回到祠堂，天已经擦黑。
李三娘把油灯点起来，一共两盏，一盏搁在案上，一盏搁在靠墙的条几上。
桌上重新亮了一圈。
孙敬没有再坐。
他走到桌边，把散在桌上的竹片拢到一处，一捆一捆重新系上——绳还在，是他解下来盘好的，他解开的时候没有扯乱。
系了三捆。
系完，把三捆放回木匣，盖上盖，扣上铜扣。
扣响了一声。
然后他把详册拿起来，跟木匣并排摆在一处，一起推到桌子中间。
推得很正，两样东西的边跟桌沿平行。
详册和记录都对得上。孙敬说，我会在报告里写清楚。
李玄站起来。
孙执事费心了。
不费心。孙敬说，该做的。
他拱了拱手。
拱手的时候，他的袖口往下滑了一截，露出手腕。手腕很细。
李玄还了一礼。
两人站着，都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一会儿，孙敬先开口。
李族长，他说，这些日子辛苦。
不辛苦。李玄说，该做的。
孙敬看了他一眼。
冬日里路难走。他说，我这趟回去，怕是要走夜路。
天黑得早。李玄说，执事不如在村里歇一夜，明早再走。
不了。孙敬说，赶得及。
他说赶得及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平平，听不出是要赶到哪里去。
李玄没有再留。
那我送执事到院门。
不必。孙敬说，送到门口就行。
祠堂里静。油灯的火苗在灯罩里直直地立着，不晃——今夜风小，门缝里挤进来的那一丝，吹不动火苗。
郑明远站在门边，两只手笼在袖里。
吕文良站在他旁边，怀里还抱着那个布包，从头到尾没有放下过。
报告什么时候写？李玄问。
回去就写。孙敬说。
写完送到哪里？
郡里先看。孙敬说，看过了往上送。
往上？
孙敬看了他一眼。
送到该送的地方。他说。
李玄没有再问。
孙敬转过身，把坐过的椅子推回桌下。
椅腿在地面上蹭出一声轻响。
他推得很正，椅背贴着桌沿。
然后他往外走。
李玄送到门口。
郑明远和吕文良见孙敬出来，从门边走开，一前一后跟上去。
孙敬走到门槛上，停了一步。
他回过头，往祠堂里看了一眼。
这一眼看得不快。
眼先从供桌上过——供桌上有香炉，有烛台，烛台上的烛没有点。
然后从案上过——案上有砚台，笔架，一摞账。
再从墙边过——墙边码着柴，柴堆上头搁着一捆干草。
最后落在门后的角落里。
角落里堆着几样东西：一只旧筐，一卷麻绳，还有一根靠墙立着的木杠。
他的眼光在那里停了停。
停了两息。
然后收回来。
李玄站在他身后半步，看着他这一眼。
孙敬没说什么。
他转回头，跨出门槛，走了。
三人的脚步声在院里的石板上响了一阵。
石板上有霜化开的水，脚步踩上去，声音比白天闷。
郑明远走在最后。
他没有回头。
李玄站在祠堂门口，目送三人出了院门。
天已经黑了。院外的路看不清，只有三个人的轮廓在灰里移动——一个高瘦，一个略矮，一个抱着东西。三个轮廓越走越淡，最后被墙角吃掉。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
油灯的火苗矮下去一截，又直起来。
李玄站了片刻，回身进屋，把门带上。
桌上的详册和木匣还在原处，并排摆着，边跟桌沿平行。
他走过去。
先把木匣盖上——盖本来就是盖着的，他又按了按，确认铜扣扣牢了。
再把详册压在匣上。
两样一起推到桌角。
推到一半，他停住了。
他伸手把详册又拿起来，翻开。
翻到年产那一页。
那一页看过很多回了。李安写的，孙敬看的，吕文良看的。
他看了一遍。
数字还是那几个数字，墨色已经干透了，黑得发暗。
他把手指按在那一排数字上，从左到右划过去。
划到头，抬起来。
合上详册，压回木匣上。
两样都推到桌角，推到灯照不到的那一半桌面。
李三娘从后头进来，看见他站着。
走了？
走了。
吃饭么？
等会儿。
李三娘没走。她站在门边，看着桌角那两样东西。
都对上了？
他说都对上了。
那……
那什么？
那就好。李三娘说。
她顿了顿。
我看他那个样子，她说，不像要找事的。
看不出来的。李玄说。
我看得出来。李三娘说，来的人我见得多了。想找事的，进门先看地，看墙，看值钱的东西摆在哪儿。他不是。他进门先看桌上摆了什么。
李玄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李三娘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我说错了？
没说错。李玄说。
那……
记住你说的。李玄说，往后他要再来，你留意他进门先看哪儿。
我记着。
她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我看见那个姓孙的，她说，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看见了。
看什么呢？
不知道。
李三娘了一声，出去了。
李玄在案前坐下。
他没有立刻点灯做事，只是坐着。
坐着的时候，他把今日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上午，孙敬进祠堂，翻详册。翻得慢。问了东边那行小字是谁添的，问了面积为什么跟契书不一样，问了年产怎么算的，问了入库记录在哪儿。
问完，说不用看。
然后看竹片。三捆，一片一片看。问了空着的那栏，问了支木六根，问了狐狸。
看完，说记录得很细。
下午，去矿洞口。站了好一会儿，没有进洞。问了矿洞谁管，问了沈岳为什么不出来。
蹲下摸了石壁上的银精痕迹，摸完拍了拍手。
问了瓷瓶。
回程路上，说了沈岳的名字，说他记住了。
傍晚，回祠堂，说都对得上，说会在报告里写清楚。
走了。
在门槛上回头看了一眼。
李玄把这些一条一条想下来。
想到那两个字，他停了停。
沈岳既是丹师，又是矿脉管事。
这个身份是李家自己定的，写进详册也是李家自己写的。册子上管事人姓名那一栏，写的就是沈岳。
当时没有想过要换个人写。
现在想，也换不了了——册子已经交上去了，底稿在抽屉里，报上去的那份在郡里。
李玄把手放在抽屉上，停了停，没有拉开。
他抬起头，往门外看。
门是关着的。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光，是院里的天光。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推开。
院子里黑。
风比刚才大了一点。竹匾叠在墙根下，被风吹得轻响了一下。
远处北坡方向，几点火把的光稳稳地亮着。
他数了一遍。
五点。
他站在门口，直到手脚有些凉，才回身。
进屋，关门，插上木杠。
回到案前，他吹了一盏灯，只留案上那一盏。
光圈收拢了一圈。
他拉开抽屉，把详册的底稿抽出来，摊开。
翻到年产那一页。
看了一遍。
然后他取过一张空白纸，提笔，在上头写下一行字：
十月十七，孙执事到村，核详册、巡护记录，言对得上。
写完，他又添了一行：
言会在报告中写清楚。
再添一行：
出门时回望祠堂一次。
写完，他把笔搁下。
墨还没干，他用手在纸上方扇了扇。
扇干之后，他把纸折起来，塞进抽屉，压在底稿下面。
抽屉推回去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
他吹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