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疗养院侧门就排起了队，七八个穿着旧棉袄的中年人缩着脖子等登记，沈清秋站在队尾，一夜没睡，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身份证。”登记的工头头也不抬。
沈清秋把身份证递过去，工头扫了一眼，又抬头看她，“你这细皮嫩肉的，干过活吗？”
“干过，我什么都能干。”
“日结一百二，管一顿午饭，干不满一天不给钱，能干就签字。”
“能，我能。”她抓过笔就签，字迹还是那么漂亮，工头瞅了一眼撇撇嘴，把一件绿色的清洁服扔给她。
衣服是别人穿过的，领口发黄，一股汗味，沈清秋抱着它站了两秒，还是套上了，拉链拉到顶，把那张曾经上过财经杂志封面的脸埋进去一半。
“新来的！你，跟我走！”带班的领班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嗓门大，“外围花园，除草扫地捡垃圾，记住喽，只许在外围干，里面那道门你敢靠近一步，立马滚蛋，一分钱没有！”
“为什么不让靠近？”
“哪来那么多为什么！”领班把一把大扫帚塞她怀里，“里面住的是什么人你知道吗，人家一个喷嚏都比你命值钱，干活！”
……
太阳升起来，花园里的活比想象中重十倍。
杂草得连根拔，沈清秋蹲下去薅，薅了没两把，手心就磨出了泡，她咬着牙继续，泡破了，汁水混着泥，钻心的疼。
“哎哎哎！那排冬青底下！眼瞎啊，那么大个烟头看不见？”领班在后面吼。
“我马上扫。”
“马上什么马上，现在！这地方是给你养老的？人家疗养院一天给公司多少钱，出一点岔子全得赔！”
沈清秋拖着扫帚过去，蹲太久，站起来眼前一黑，扶着树缓了两秒。
“装什么装！”领班叉着腰，“我看你就是没干过活，嫌累趁早滚，后面排队的人多的是！”
“我不累，我干。”她低下头接着扫，扫帚苗刮着地砖，一下一下。
中午发饭，一个馒头一勺白菜，她蹲在墙角吃，手抖的拿不稳筷子，虎口那道口子沾了菜汤，疼的直抽气。
旁边一个大姐看她，“妹子，你这手以前没干过粗活吧？”
“…嗯。”
“图啥啊来这受罪，这活给的又少管的又严。”
沈清秋扒了口饭，半天才说，“找人。”
“找谁啊？”
她没答，抬头看那栋楼，十层，窗帘还是拉着。
……
十层走廊，顾思思抱着文件往病房走，路过落地窗的时候脚步停了。
楼下花园里，一个穿绿衣服的人影蹲在草丛里拔草，拔两下捶一下腰，那身形她太熟了。
她推门进病房，“林先生，楼下…沈女士应聘了外围的清洁工，就在花园里扫地。”
林言坐在地毯上，正陪念念拼图，一大盒星空拼图摊了满地，念念趴在他旁边，小眉头皱着找边角。
“爸爸，这块放哪？”
“放右上角，颜色深的那片。”
顾思思站在那等指示，等了几秒。
林言把一块拼图递给女儿，眼皮都没抬，“只要不越界，不用管，把帝都城建局的批文拿来。”
“…好。”顾思思退出去，带上门，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那哪是无视，那是真没把那人放在心上了。
“爸爸，顾阿姨说什么呀？”
“说工作。”
“哦。”念念把拼图按进去，拍小手，“拼上啦！”
……
下午三点，苏星颜推着轮椅带念念下楼透气，走的内部通道，经过外围花园边上的步道。
念念一眼看见花坛那边的蒲公英，“苏阿姨！有毛毛！”
“只能在这边吹，不许跑远。”
“知道啦！”孩子摘了一朵，鼓着腮帮子吹，白色的绒毛飞起来，她咯咯的笑，笑声穿过花坛，飘出去老远。
十几米外，沈清秋正弯腰扫落叶，那笑声钻进耳朵，她整个人钉在原地。
念念。是念念。
她扔下扫帚就往那边跑，跑出去没五步，两个安保从岗亭里出来，横在她面前。
“站住，外围人员不得越过花坛线。”
“那是我女儿！我就看一眼，我就跟她说句话！”
“退回去。”
“求求你们，她是我女儿啊！”沈清秋扒着花坛边沿，踮着脚往里看。
步道那边，念念听见动静，扭头看了一眼，看见一个穿绿衣服头发乱乱的女人被拦着，孩子愣了一下，转身一把抱住苏星颜的腿。
“苏阿姨，那个人是谁呀？”
“不认识的人，我们走这边。”苏星颜把她抱起来，调转轮椅方向。
“哦。”念念趴在她肩上，小手搂着她脖子，“苏阿姨，晚上我们还拼拼图吗？”
“拼，你爸爸答应你的。”
“苏阿姨你真好。”
那声“苏阿姨你真好”飘过来，一个字一个字砸进沈清秋耳朵里，她扒着花坛的手一点点滑下去，指甲缝里全是泥。
安保把她往外围带，“回去干活，再有下次直接清退。”
她回到扫帚旁边，腿软的站不住，扶着树干慢慢蹲下去。
以前念念也是这样搂着她脖子说话的，妈妈你真好，妈妈我最爱你了。
现在那份好，给了一个认识不到一个月的女人。
……
傍晚收工，领班挨个检查，查到沈清秋这片，拿脚踢了踢她堆好的落叶堆。
“这堆没扎紧，风一吹全散，重扎。”
“好。”
“明天六点到岗，迟到扣半天工钱。”
“好。”
领班走了，沈清秋蹲下去重新捆叶子，手心的泡全破了，碰到草绳就疼，她捆一下吸一口气，捆到天黑透。
收工前最后一项，清运垃圾，她推着垃圾车挨个收垃圾桶，收到花园角落那个桶，桶里躺着个精致的餐盒，印着楼内餐厅的标。
她认得这个，昨天听护工聊天说过，十层给那个孩子定制的儿童餐，一顿的钱顶她扫一个月地。
餐盒没开封，原样扔着，盖子都没动过。
沈清秋蹲在垃圾桶边上，把餐盒拿出来，捧在手里看了很久，饭菜还是温的，虾仁蒸蛋，时蔬小排，摆的整整齐齐。
念念以前最爱吃她做的小饼干，低脂的，烤的酥酥的，每次烤好都抱着盒子跑过来，妈妈再给我一块，就一块。
后来她忙，再没烤过，孩子要，她就说让阿姨买，买的哪有妈妈做的好吃，可她连这点时间都舍不得给。
现在她连给女儿做顿饭的资格都没有了，人家扔掉的，都比她这辈子能给的金贵。
沈清秋抱着那盒没人动过的儿童餐，蹲在垃圾桶旁边，帝都的夜风刮过来，刮的绿衣服贴在身上，她盯着餐盒看了很久很久，手一点一点收紧。
她还能做点什么。
她总得给女儿做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