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秋抱著那份兒童餐，在垃圾桶旁蹲到夜班交接。
領班從花園另一頭走來，見她還沒走，抬腳踢了踢車輪。
“收工了還杵在這里干什麼？餐盒放回去，別把里面的東西帶走。”
沈清秋趕緊把餐盒放回垃圾車，低聲問︰“這份飯沒人要了嗎？”
“沒人動過，廚房按廢餐處理。你要是餓了，去員工區買饅頭，別踫客人的東西。”
“我不吃，我只是想問問，里面的菜能不能拿一點。”
領班上下打量她，“拿出去？你當療養院是菜市場？丟了就是丟了，少管閑事。”
沈清秋沒有再爭，等領班離開，她又看了那份餐盒一眼，才推著垃圾車走向後院。
夜里十一點，她拿著當天的一百二十塊工錢，去了城中村那家小店。
店老板正在關卷簾門，見她站在門口，抬手擋住了門。
“買什麼？廚房已經收了。”
“我想借一下灶台，給孩子做點餅干。”
“廚房不是免費用的。”
“我付錢。”
沈清秋掏出工錢，從里面抽出二十塊遞過去，“用兩個小時，面粉和糖我自己買。”
老板接過錢，瞧了瞧她身上的綠衣服，“你們療養院還管飯，怎麼還跑出來做餅干？”
“給女兒。”
“孩子多大？”
“五歲。”
老板看了她幾秒，側身讓開，“鍋碗自己洗，弄壞了照價賠。”
沈清秋點頭，轉身去隔壁雜貨鋪買面粉、雞蛋和一小袋木糖醇。結賬時，她把黃油放回貨架，換成最便宜的食用油，又把堅果碎換成幾顆普通花生。
廚房只有一盞舊燈，案板邊緣缺了一角。她把面粉倒進盆里，照著手機里搜來的配方加水，手腕很快酸起來。
第一鍋下爐後，餅干邊緣很快發黑。
老板聞到焦味，從門口探進頭來，“火調小，別把我的烤箱燒壞了！”
沈清秋忙著關火，端出烤盤。餅干已經硬成一塊塊焦黑的薄片，掰開後，里面還帶著濕氣。
她把那鍋倒進垃圾桶，重新稱面粉。
第二鍋的問題出在糖量，餅干甜得發苦。她試著掰下一點放進嘴里，舌頭被燙到，仍然咽了下去。
“不行，念念不吃太甜的。”
她拿出手機，翻到女兒以前發來的語音。
“媽媽，我要低脂的小餅干，不要巧克力的。”
五歲孩子的聲音稚嫩，隔著手機傳出來，帶著撒嬌的尾音。
沈清秋坐在灶台邊，手里的面團停了半天。
老板催道︰“還剩一個小時，弄不好就別用了。”
“我會做出來。”
第三鍋，她把油量減半，加入少量蛋液，反復壓平，再用杯口扣出圓片。烤箱溫度不穩，她守在旁邊，一會兒調高，一會兒調低，手背被烤盤邊緣擦出一塊紅痕。
門外有人笑，“以前沒做過飯吧？”
“沒做過。”
“那還給孩子做？”
“她以前吃過，喜歡。”
“以前？”
沈清秋低下頭，將烤盤推入爐內，“以後也會喜歡。”
這一鍋終于沒有焦。
餅干顏色淺，邊緣微微發脆，形狀稱不上整齊，卻有一股面粉和蛋香。沈清秋捏起一塊，等它涼下來，才小口咬開。
味道不算好，油味重了些，甜味也淡。
她卻把剩下的餅干全裝進紙袋，捧著看了許久。
“老板，紙盒賣我一個。”
“一個盒子三塊。”
“能便宜一點嗎？”
老板指著角落的舊紙盒，“那個兩塊，自己擦。”
沈清秋買下舊盒子，在水池邊清理干淨，又用店里的膠帶把盒角粘好。她找來一張廢棄的購物單，裁成小紙片，在上面寫下幾個字。
念念，媽媽做的。
寫完後，她盯著那行字，拿剪刀把紙片剪掉，只留下干淨的盒蓋。
第二天清晨，她照常從側門進療養院。
手上的燙痕被水泡踫到，疼得她縮了一下，領班正在登記工具，抬頭問︰“你今天遲到沒有？”
“沒有。”
“外圍東側清掃，別去花壇那邊。昨天有人投訴垃圾沒收干淨，今天少一袋都扣錢。”
“我會收干淨。”
沈清秋把紙盒藏在清潔車底層，用一條舊毛巾壓住。她等到送餐護工經過，才追上去。
“王姐，能幫我一次嗎？”
護工停下腳步，“你又怎麼了？”
“這個盒子，麻煩你放進十層送餐車最下面。別讓人看見。”
“里面是什麼？”
“餅干，給孩子的。”
護工皺眉，“療養院不許私自送食物，查出來我要挨罰。”
沈清秋從口袋里掏出最後五十塊錢，塞到她手里。
“我只求你幫我送進去，安檢不過就算了，不用替我說話。”
王姐看著錢，又看著她手上的傷，“你這是何必？孩子要吃東西，花錢買一盒不就成了？”
“她吃過我做的。”
“她現在未必認得你的味道。”
沈清秋臉色發緊，“我想讓她再吃一次。”
王姐把錢推回去，“錢我不要。盒子我帶上，但能不能到病房，我不保證。”
“謝謝。”
送餐車進入電梯，沈清秋站在側門外，等了十幾分鐘。那輛車從十層下來時，她正在掃台階，眼楮一直追著車輪。
病房內，林言坐在桌邊，顧思思將東港項目的合同攤開。
“北港的回購名單已經整理好，三房拋出的資產，有兩批進了林耀東妻弟的公司。”
“把交易時間、付款賬戶和實際控制人列成三欄，下午交法務。”
“東港那批貨呢？”
“港口扣留，三房的人來問過兩回。”
“給他們一個回執，貨物處于審查期，任何人不得提取。”
甦星顏拿著檢查報告走進來，“你今天只能談半小時。”
“半小時夠用。”
念念坐在窗邊拼圖，護工把送餐車推進門。
甦星顏先檢查餐盒上的標簽，又看見最底層那個沒有院內標識的舊紙盒。
“這是什麼？”
王姐停住，“送餐車里發現的，我不清楚來源。”
甦星顏拿起紙盒，查看封口和外包裝，“沒有安檢標識，沒有制作人信息，也沒有營養成分。”
顧思思接過來聞了聞，“里面是餅干。”
“誰送的？”
王姐搖頭，“我從後勤車上拿到的。”
林言正在核對付款表，沒抬頭，“來歷不明的東西，直接扔了。”
“里面也許是給念念的。”
“院內食品按流程走，來歷不明就不要留。”
甦星顏蓋上盒蓋，交給護工，“送垃圾處理。”
王姐推著車離開，經過走廊轉角時，餅干盒從最上層滑下來，掉進了黑色垃圾袋。
幾分鐘後，垃圾車從側門推出。
沈清秋正在那邊等換班，遠遠看見護工把垃圾袋倒進她負責的車里。
她丟下掃帚，快步跑過去。
“等一下！”
垃圾車已經合上蓋子，幾袋餐廚垃圾壓在紙盒上，盒角被污水浸透。沈清秋伸手翻找，指甲被塑料袋劃開，終于摸到那個熟悉的紙盒。
她把盒子抱出來，蓋子裂開，里面的餅干滾進污水。
“別動了，髒成這樣，拿出來也不能吃。”
清運工皺眉，“你要就拿走，別耽誤裝車。”
沈清秋蹲在地上，把一塊沾著菜湯的餅干撿起來，手停在半空。
“這是我做的。”
“什麼？”
“給我女兒做的。”
清運工沒有听清，推車離開了。
沈清秋把餅干放回盒里，紙片上那句“念念，媽媽做的”已經被油水泡爛，只剩下幾個模糊的墨痕。
她捂住嘴，肩膀發抖，哭聲從掌心里擠出來。
花園角落沒有人停步，只有垃圾車碾過石磚，留下幾滴渾濁的水。
她哭了很久，才把盒蓋重新扣上。
牆角那邊，兩個穿著病號服的人站在監控盲區，壓低聲音交談。
“東港的車什麼時候出發？”
“今晚換路線，剎車線已經動過了。”
“林言出院轉運那天，車隊會走北門。三房要的是一次解決。”
沈清秋抱著髒掉的紙盒，動作停住。
她抬起頭，隔著垃圾車听完了後半句。
“別留下活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