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七點，護士推著換藥車進入病房時，床上已經沒人。
輸液針被放在托盤里，針口還貼著棉簽。床頭留下簽過字的材料轉讓確認單，住院觀察同意書沒有動。
護士追到後門，只看見沈清秋扶著牆走向公交站。
“沈女士！醫生要求你留院觀察！”
沈清秋沒有回頭。
再住一天，賬單還會增加。
三萬元已經從情報費里扣掉。林氏給她墊付的每一筆錢，最後都要算清。她不願讓剩下的兩萬元也變成病床和藥費。
上午九點，她回到北港舊屋。
牆角還放著楚瑤給的舊電腦，桌上散著沒有拼完的賬單碎片。沈清秋先檢查手機，銀行到賬兩萬元，備注為商業信息服務費。
她盯著那行備注看了很久。
林言收了她送去的材料。
救護車也是林氏安排的。
哪怕所有程序都寫著公事公辦，她仍從里面找出一點不該有的期待。
十年夫妻，不會清得這麼干淨。
他讓救護車走後門，也許是怕旁人拍到她滿身血的樣子。讓醫院墊付費用，也許是不願她死在路上。
沈清秋把手機貼在胸前。
“你還是管了我。”
屋里無人回應。
中午，她去了附近的跳蚤市場。舊家具、電器和報廢工具堆滿半條街，老板從棚子里拖出一台腳踏縫紉機。
“機器能動，皮帶舊了，三十塊，壞了不退。”
沈清秋蹲下試了試踏板。
“有細針嗎？”
“抽屜里剩兩根。你要做什麼？”
“圍巾。”
老板看著她纏滿紗布的手。
“你這手還能踩機器？”
“腳踩，不用手發力。”
“布總得扶吧？傷口裂了別找我。”
沈清秋付了三十元，又花二十元請人把機器送回舊屋。她從處理布料的攤位買來一塊紅色羊絨邊角料，尺寸只夠做兒童圍巾。
念念怕冷。
以前入冬，林言會提前準備衣服。她只負責看一眼賬單，從沒問過女兒喜歡什麼顏色。
她把羊絨布鋪在桌上，剪去破損邊緣，再按記憶中的尺寸折好。
第一針下去，布料歪了。
沈清秋拆掉線，重新對齊。受傷的右手無法穩住布邊，她只能用左手扶料，右手壓住尺子。
針腳走到中段，縫紉針扎進食指。
血珠落在紅布上，顏色並不醒目。
她把手指含進嘴里，拿紙巾擦掉布面血跡，又繼續踩踏板。舊機器運轉不穩，線頭隔一段便會打結，她拆了三次，才把圍巾的一邊縫直。
楚瑤發來消息。
“第二批排查名單已送達，今晚核對北港四家外包公司的法人。”
沈清秋拍下進度。
“我今天能查完。”
電話打了過來。
“你從醫院跑了？”
“住院費太貴。”
“林氏不是扣了三萬？”
“繼續住會繼續扣。”
“你在做什麼？電話里全是機器聲。”
“縫圍巾。”
楚瑤停了兩秒。
“給念念？”
“帝都入冬了。”
“她身上的大衣夠買你一屋子縫紉機，用得著你做？”
“買來的不一樣。”
“對你而言不一樣，對孩子而言，只是一件未經檢疫的陌生物品。”
沈清秋的腳停在踏板上。
“她會認出來。”
“你憑什麼認定？”
“我是她媽媽。”
“法律只給了你有限探視權，林言還凍結了探視期。你現在去療養院，只會增加違規記錄。”
沈清秋剪斷線頭。
“我不進去。”
“那你準備把圍巾掛在紅線上？”
“我找人送。”
楚瑤沒有勸她。
“晚上十點前，把法人資料發給我。完不成，房子和手機都收回。”
電話掛斷。
沈清秋把圍巾樣品疊好，放入干淨塑料袋，隨後打開電腦核對外包公司。屏幕上的字看久了便重影，她伏在桌邊咳了幾聲，紙巾上留下暗紅血點。
她把紙巾塞進垃圾袋，繼續查法人變更記錄。
傍晚六點，四家公司中有兩家指向林耀南舊部。沈清秋把結果發給楚瑤，換上洗淨的外套，帶著圍巾出了門。
經過花店時，她在門口停下。
店員正把當日賣不掉的花裝進紙箱，其中一束白百合邊緣已經發黃。
“這束多少錢？”
“三十，不能退換。”
“能包一下嗎？”
“包裝紙另加十塊。”
“不要紙。”
沈清秋付了錢，用舊報紙裹住花枝。她抱著花坐了兩個小時公交，到雲頂療養院外圍時，天已經黑了。
百米紅線仍在。
安保人員認出她，手掌按在警棍上。
“沈女士，請保持距離。”
“我不越線。”
“也不得在外圍滯留。”
“我等外賣員。”
“您不能委托他人向院內投遞未申報物品。”
沈清秋退到冬青樹後，拿出手機下單。十分鐘後，一名騎手停在路邊。
“誰叫的代送？”
“我。”
她把花和圍巾樣品遞過去。
“送到十層，交給念念。”
騎手看了眼療養院大門。
“這種地方送不進去吧？”
“你到閘機口，說是兒童衣物樣品。”
“收件人電話呢？”
“沒有。”
“沒有電話，前台不收怎麼辦？”
沈清秋拿出三十元。
“麻煩你試一次。送不進去，也算完成。”
騎手接過錢。
“行，我幫你問問。”
他騎車越過紅線，在閘機外停下。安保打開外圍檢查台，讓他把花和袋子放入檢測筐。
“收件人是誰？”
“一個叫念念的孩子，十層。”
“寄件人呢？”
騎手回頭指向冬青樹。
“那邊那位女士。”
安保順著方向看去，按下通訊器。
“限制名單人員委托投遞花束和兒童織物，來源不明，無檢疫證明。”
對方給出處理意見。
安保戴上手套，先拆開塑料袋，檢查圍巾的夾層。檢測棉擦過紅色羊絨，儀器發出提示音。
“織物上有血液殘留，禁止入內。”
沈清秋沖出樹後。
“那是我縫的時候扎到手了！洗一下就能用！”
安保拿起整束白百合，連同舊報紙一起扔進黃色生化垃圾桶。
“花粉過敏風險，來源無法追溯，按醫療廢棄物處理。”
“別扔！”
沈清秋跑到紅線邊，被另一名安保攔住。
“退後！”
“圍巾留下，花可以不要！那是給我女兒的！”
“織物同樣不能進入兒童活動區。”
騎手把剩下的錢退給她。
“女士，我送不進去，這單取消吧。”
沈清秋沒有接錢。她隔著閘機看向垃圾桶，白百合倒在黃色袋口，花瓣沾著消毒液。
側門在這時打開。
甦星顏牽著念念走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