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悅頂層燈光鋪滿宴會廳，香檳塔旁站著各家賓客，地下負二層卻只亮著幾盞舊燈，沈清秋穿厚膠鞋推著泔水桶，桶輪卡過排水溝，手臂很快酸麻。
“慢點推，別撞牆！”
後廚主管追在旁邊，“今晚主桌的泔水先送西門，宴會廳那邊一桶都不能漏。”
沈清秋點頭，“我記住了。”
“你是新來的？”
“臨時工。”
“臨時工也別偷懶，君悅今天接的是林氏慶功宴，出了岔子誰都賠不起。”
沈清秋抓住桶把，“主桌在哪邊？”
主管瞥她一眼，“問這個干什麼？”
“我按路線走。”
“路線牌上寫著，少打听。”
泔水桶拖過長廊，油水貼著桶蓋往下淌，沈清秋抬手壓住蓋子，膠皮手套磨過傷口，手掌又開始發疼。
樓上傳來掌聲，主持人報出北港並購項目完成，林氏接管三號倉，現場賓客舉杯祝賀。
主管推她一把，“快送，別堵通道。”
“這桶還沒滿。”
“先倒了再回來，等會兒主桌又要換桶。”
沈清秋推著桶走到貨梯口，電梯門打開，里面站著幾名服務員，胸前都掛著貴賓區通行牌。
有人認出她，“你不是救助站那個女人嗎？”
另一個人看過來，“別管，後勤臨時工也能進。”
沈清秋低下頭，泔水桶滾進電梯，酸腐氣息混著油膩味往上沖，幾個人捂住口鼻退到角落。
電梯升到二樓，沈清秋推桶繞過布草間，牆面嵌著一塊單向玻璃，能看見宴會廳主桌。
她停住。
林言坐在主桌中央，身上是深色西裝，腿邊放著輪椅，宋星河站在他身後，顧思思拿著文件替他核對賓客名單。
楚瑤坐在右側，杯中酒只抿了一口。
甦星顏抱著念念站在大屏幕旁，孩子穿著新做的小禮服，手里拿著一張畫紙。
沈清秋貼近玻璃，膠皮手套壓住玻璃邊緣，手指用力到發麻。
念念把畫紙舉起來，“爸爸，你看，全家福畫好了！”
林言接過畫紙，“這里怎麼多了一個人？”
“甦阿姨呀。”
念念指著畫面右側，“她每天陪我背書，還會給爸爸換藥，我要把她畫進來。”
甦星顏輕聲提醒，“先讓爸爸看清楚。”
“爸爸看清楚了嗎？”
“看清楚了。”
“那我畫的好不好？”
“進步很大。”
念念抱住林言的手臂，“我還要畫楚瑤阿姨，她給我們送了好多禮物。”
楚瑤側過臉，“禮物是給項目團隊的，不是給你一個人的。”
“可爸爸也收到了。”
“那你問你爸爸。”
念念轉頭看林言，“爸爸喜歡嗎？”
林言翻過畫紙，“禮物按流程登記。”
念念鼓起臉，“爸爸又說工作。”
甦星顏把孩子抱回懷里，“等宴會結束，帶你去吃小蛋糕。”
“我要兩個。”
“只能一個。”
“那我選最大的。”
幾個人圍著孩子說話，沈清秋貼在玻璃外，胸口起伏越來越快，手套里的針腳勒破膠皮，掌心血水順著腕口流下來。
她想起念念三歲那年，也抱著一張畫跑到她辦公室，畫上只有三個人，爸爸媽媽和一個小女孩。
那時她正陪陸子軒談合同，頭也沒抬，只說放桌上。
孩子站了很久，拿走畫紙，一個人回了家。
玻璃另一側，念念把臉貼到林言肩旁，甦星顏伸手替她整理頭發，林言低頭听著孩子說話。
沈清秋彎下腰，把膠皮手套咬開一道口子，指甲摳破手套內層，血水沿著掌紋流進袖口。
“沈清秋！”
後廚主管沖進布草間，“誰讓你跑這里來的？”
沈清秋退開一步，“我送桶。”
“送桶送到貴賓通道？”
“我走錯了，馬上回去。”
主管抓住她的衣領，“你一個運泔水的，跑二樓看什麼？”
“我馬上走。”
“說的好听，誰知道你有沒有順東西？”
沈清秋把雙手抬起來，“我沒拿東西。”
“沒拿東西你趴玻璃上干什麼？”
“我只是找路線。”
“找路線需要貼著玻璃看宴會？”
主管把她往後推，“今天的客人隨便掉一枚袖扣，都夠你賠半年工資。”
沈清秋腳下打滑，後背撞上牆，泔水桶跟著歪倒，桶蓋彈開，油污和殘渣潑到她身上。
主管跳開幾步，“你找死啊！這可是主桌通道！”
沈清秋扶住牆，“我賠，我把地清理干淨。”
“你賠得起嗎？”
“從工錢里扣。”
“你還有工錢？”
主管扯住她的胳膊，“擅離崗位，窺看貴賓，弄髒通道，今天一分不給！”
沈清秋低頭撿起滾到玻璃邊的抹布，“我把這里擦完再走。”
“還裝勤快？”
主管抬手推她肩膀，“滾去後廚寫檢討！”
沈清秋失去平衡摔在地上，泔水濺滿衣服，手掌壓過碎瓷片，傷口重新裂開，血混進污水。
宴會廳側門被推開，宋星河推著林言經過通道口，甦星顏抱著念念跟在後面，楚瑤落後半步。
主管看見林言，臉色發白，趕緊跑過去彎腰賠罪。
“林先生，真對不起，後勤出了個手腳不干淨的雜工，我現在就把她趕出去。”
沈清秋撐住地面，手套破口貼在污水里，抬頭看向輪椅上的男人。
林言停下，視線落到倒翻的泔水桶，又落到主管身上。
“她偷東西了？”
主管愣住，“還沒搜身，不過她擅自進入貴賓通道，剛才還趴在玻璃上。”
“按酒店流程處理。”
“是，我馬上叫安保。”
沈清秋抓住抹布邊緣，“林先生，我只是送泔水，我沒有偷東西。”
林言看向宋星河，“讓酒店安保核查監控。”
宋星河應聲，“已經通知監控室。”
“還有，把通道清理干淨。”
主管連忙點頭，“我這就安排。”
沈清秋撐著牆站起來，衣服滴著油水，“我能自己清理，別讓念念看見我。”
念念躲到甦星顏身後，探出半張臉，“那個人是誰？”
甦星顏抬手擋住她的視線，“別看，先回宴會廳。”
“她身上好髒。”
“後勤人員，跟我們無關。”
沈清秋听見這句，手掌抓住抹布，血水順著布面落到地上。
她想喊念念，嘴唇張開，又把聲音咽回去。
林言已經轉動輪椅，準備離開通道，楚瑤看了地上的沈清秋一眼，抬手示意安保封住側門。
沈清秋抱住那條髒透的抹布，擋在輪椅前方，“林言，我只想看你一眼。”
通道里的人全停了動作，主管趕緊上前拉她，“你還敢攔林先生？”
林言抬起手，宋星河推住輪椅扶手，輪椅停在沈清秋面前。
念念抓緊甦星顏的衣袖，“甦阿姨，我們回去吧。”
林言看著地面的污水，“送她出去。”
沈清秋抬頭望著他，“我沒有偷東西，我就是想看你一眼。”
“送出去。”
“我做錯什麼了？我只是來干活，我沒有靠近宴會廳。”
“你已經影響通道通行。”
“那我清理，我現在就清理，別讓他們扣我的工錢。”
林言沒有接話，示意宋星河繼續推行，輪椅從她身側繞開，車輪碾過一小片污水，留下一道濕痕。
沈清秋伸手抓住地上的抹布，指甲陷進油污里，抬眼追著那道背影，喉嚨里只擠出一句。
“林言，我真的只是想看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