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也要去。”
沈清秋把請柬殘角貼進掌心，拖著灌滿泥水的鞋，朝車隊離開的方向追了十幾步。
地庫出口已經封閉。
兩名保鏢橫在車道前，清洗設備仍在運轉，水管盤踞在地面，泵機發出連續的機械震動。
“沈女士，車隊已經離場，請你離開林氏區域。”
“把完整請柬給我！”
沈清秋舉起殘角，紅色燙金字缺了半邊，只能辨認出慈善晚宴與兩個名字。
“這是林氏的活動物料，我撿到的，我有權問清楚！”
保鏢看向她懷里的殘紙。
“廢棄物品不屬于入場憑證。”
“楚瑤能去，甦星顏能去，為什麼我不能去？”
“請你去問活動主辦方。”
“林言是不是和楚瑤一起出席？他們以什麼身份出席？合作伙伴，還是別的關系？”
保鏢按住耳麥，沒有回答她的問題。
另一名工作人員從值班室出來，手中拿著平板與一只證物袋。
“沈女士，請核對車輛損失記錄。”
屏幕上列著三張照片。
車門泥印、右後翼子板劃痕、輪轂外側殘留的布料縴維，每張照片都標注了時間與位置。
沈清秋用濕透的袖口擦了擦屏幕。
“劃痕不是我弄的！”
工作人員把平板收回。
“監控記錄顯示，你在十九點零三分撲向車輛，十九點零五分抓住右後輪，十九點零七分使用外套擦拭輪轂及車身。”
“擦車也算損壞？”
“你的外套拉鏈接觸了漆面。”
“只有一道印子，洗掉不就行了？”
“防彈定制車漆不做局部補色，需要整塊拆裝噴涂。”
沈清秋低頭看向泡在積水里的舊外套，拉鏈早已缺了一顆齒。
“八萬四千元，你們搶錢嗎？！”
“維修報價由定點機構出具，你可以申請司法鑒定。”
“我身上一百塊都沒有，你讓我拿什麼賠？”
“賠償會進入破產執行賬戶。”
“宋星河說從低保里扣，你們真要這麼做？那是我吃飯的錢！”
“法院會保留基本生活費用。”
“保留多少？夠買一個饅頭，還是夠我坐車去看女兒？”
工作人員點開簽收頁面。
“請在這里簽字。”
沈清秋沒有接觸屏筆。
“我要見林言！”
“林先生已離開。”
“讓宋星河回來！”
“宋助理正在隨車辦公。”
“你給他打電話！告訴他，我願意把這條命賠給林氏，讓林言把探視訴狀撤掉！”
工作人員把索賠清單裝入防水袋，放在水泥墩上。
“拒絕簽收不影響後續程序。”
“你們除了程序，還會說別的嗎？”
“程序至少不會因個人關系改變。”
沈清秋張了張嘴，雨水從發梢落到唇邊。
林言從前最討厭她拿身份壓人。
如今，她連被人通融一次的資格都沒了。
泵機重新加大功率，水柱沖向她剛才趴過的路面，污水、蛋殼碎屑和幾根斷線全被推入排水溝。
沈清秋朝前跨了一步。
“那是我的衣服！”
保鏢用水槍沖洗外套周邊，將沾著泥漿的布料壓在地面。
“車輛通道需要消毒。”
“別沖！我只有這一件外套！”
“請退到安全線外。”
“還給我！”
沈清秋彎腰去抓衣領，水柱落在她腳邊，舊皮鞋被水流帶走半米。
她赤著一只腳追過去，腳底踩到砂石，血從破口混入水窪。
“你們憑什麼把我的東西當垃圾？！”
“沈女士，是你將它遺留在車道。”
“我沒有遺留，我在給林言擦車！”
“林先生沒有要求你擦拭。”
“他以前的衣服都是我買的，他的車也是家里的車，我踫一下怎麼了？”
保鏢收起噴槍。
“你與林先生已經解除婚姻關系，林氏車輛屬于公司資產。”
沈清秋彎著腰，手還抓著那只泡水的鞋。
這句話沒有爭吵，也沒有羞辱，只把她從林言的生活里劃了出去。
工作人員拿出一個黑色袋子，把她的外套裝進去。
“污染衣物會交給你，請勿在林氏區域棄置。”
“我不是來丟垃圾的！”
“那就帶走。”
沈清秋接過袋子，塑料表面全是水。
她將請柬殘角從掌心展開，紙面已經被汗與雨泡軟，楚瑤的名字還能看清，林言兩個字只剩下半道燙金筆畫。
“晚宴在哪里辦？”
沒人回答。
“你們不說，我也能查到！”
工作人員朝值班室走去。
沈清秋追到安全線前。
“慈善晚宴是不是要捐錢？我沒有錢，我能捐東西嗎？”
工作人員停下腳步。
“拍賣環節接受紀念類物品，但需由拍賣行審核。”
“什麼叫紀念類物品？”
“具備特殊經歷、名人背景或公益價值的物品。”
“十年前的東西算不算？”
“由鑒定人員判斷。”
“如果那件東西和林言有關呢？”
工作人員看了她一眼。
“請你自行聯系主辦方。”
卷閘門開始下落。
沈清秋把手伸到門縫前，又被保鏢攔回安全線。
“最後一個問題！拍賣行在哪里？”
門內的人報出一個地址。
鋼制卷閘落到底部，地庫的燈也滅了兩排。
沈清秋站在暴雨里，翻開舊包，里面除了訓誡書、索賠清單，只剩一個生銹的鐵皮盒。
盒蓋上貼著褪色卡通貼紙，邊緣早已起皮。
她坐到公交站台下，將鐵盒放在膝上，掰開變形的鎖扣。
一枚粉色塑料發夾躺在舊棉布里。
夾齒斷了一根，表面布滿磨痕，廉價亮片只剩兩顆。
十年前，林言拿到第一份家教工資，帶她去夜市。
那天她嫌攤位太差，隨手指了這枚兩塊錢的發夾，讓他買來替自己別頭發。
後來她有了珠寶、鑽石、成套高定，再沒踫過這件東西。
沈清秋把發夾放在掌心，低聲開口。
“你總不能連這個也忘了吧？”
公交車駛進站台，她抱住鐵盒上車，把僅剩的零錢投進票箱。
車門關閉前，她又看了一眼林氏大廈。
“林言，你親手買的東西，我拿到你面前，你還敢說十年什麼都沒有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