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六点半，城中村三楼响着电钻声。
锁匠蹲在门前拆卸锁芯，铁屑落满发霉的地毯。房东抱着胳膊站在一旁，脚边堆着一个破编织袋。
沈清秋扶着楼梯上来，衣服还在滴水。
“你们在做什么？”
房东回过头。
“换锁。”
“租期还没到！”
“你拖欠房租，又被法院列进重大执行人名单，昨晚还有几个黑衣人上门问你的住处。谁敢继续租给你？”
沈清秋走到门边，抓住电钻电线。
“我只欠几天，再宽限两天！我会找到工作！”
锁匠关掉电源。
房东将她的手拨开。
“别碰工具，弄坏了你赔不起。”
“我的东西还在里面！”
“都给你装好了。”
房东抬脚踢了踢编织袋。
袋口没扎紧，一床发霉的薄被露在外面，旁边塞着几件旧衣服和半卷卫生纸。
沈清秋挡住门。
“我发烧了，昨晚还遭到袭击。你让我进去睡几个小时，下午我就交钱！”
“交多少？”
她摸遍外套口袋，掏出几张湿透的零钱和一把硬币。
“五十七块，我先给你这些。”
房东抬手打落。
纸币贴到墙脚，硬币滚过水泥地，有两枚钻进门缝。
“一个月租金一千二，你拿五十七块糊弄谁？”
沈清秋蹲下捡钱。
“我今天去做日结，晚上还能拿两百。你先别换锁！”
“别说两百，你拿两千我也不租了！”
“为什么？”
“法院催收人员来过，债主来过，林氏法务也送过限制告知。昨晚那几个男人还踹坏楼下铁门，你想把整栋楼的人都害了？”
“那些人不是我的债主，他们是罪犯！”
“那你去派出所住，那里有人管你！”
房东夺过锁匠手里的旧锁，扔进她怀里。
“这把破锁你留着，当纪念。上午七点前把东西搬走，不然我叫派出所！”
沈清秋跪在地上，手指探进门缝去抠硬币。
掌心伤口泡了一夜雨水，边缘肿起，碰到地面便渗出血。她试了几次，才把第一枚硬币拨出来。
第二枚卡在木条下面。
房东催促道。
“还捡什么？一块钱也当宝？”
“坐公交要钱。”
“没钱就走路！”
沈清秋趴得更低，用一截铁丝将硬币勾出。她擦掉上面的灰，连同散落的钱重新塞进口袋。
锁匠拆下旧锁，将新锁装进门孔。
电钻重新启动。
沈清秋靠墙坐下，额头烫得厉害，楼道里的墙面在视野中晃动。
“我不会连累别人。昨晚的事已经报警，林氏也备案了。”
房东冷笑。
“你还拿林氏吓我？”
“我没有吓你。”
“附近谁没看过网上的视频？你天天堵前夫的车，闯孩子学校，还跑到慈善晚宴发疯。人家不见你，你就抱着车轮不走！”
沈清秋抓住编织袋。
“别说了。”
“你敢做，还怕别人说？”
“我叫你别说了！”
她起身太急，身体撞上墙面。编织袋被带倒，底部破口裂开，衣服和杂物全掉了出来。
一只巴掌大的红木马滚下两级台阶。
沈清秋急忙追下去，将木马捡回怀里。
木马刻得粗糙，一条腿长，一条腿短，表面涂着不均匀的红色指甲油，马尾还缺了一块。
房东皱起眉。
“垃圾也留着，难怪屋里那么乱。”
“不是垃圾。”
“那是什么？”
“给念念的。”
沈清秋用袖口擦拭木马。
“她小时候想要一匹红色小马。我以前答应过，后来忙忘了。这个是我自己刻的。”
房东扫了一眼。
“孩子住林家庄园，缺你这块烂木头？”
沈清秋将木马塞进贴身衣服。
“这是妈妈做的，和买的不一样。”
“孩子认你这个妈妈吗？”
她没有回答。
手机在编织袋里震动。
屏幕碎了大半，弹出的语音来自沈冬梅。
沈清秋按下播放。
沈冬梅的声音从扬声器传出。
“沈清秋，沈家祖宅被陆家的连带债务拍卖了！爸留下的家具也被清算组拖走，你满意了？”
沈清秋扶住楼梯扶手。
“姐，你听我解释，信托债务不是我签的，林耀南伪造了授权……”
“别叫我姐！”
语音还在播放。
“你为了陆子轩，把沈氏赔进去，把家赔进去，还追到帝都丢人！江城已经有人拿你堵幼儿园的视频取笑沈家，你死在帝都也别回来！”
“祖宅的事，我会想办法补偿。”
她对着手机回复，声音沙哑。
“你给我两个月，我找工作，一点点还。”
新的语音很快传来。
“拿什么还？靠洗盘子，还是靠跪在林言车前要钱？”
“我没向他要钱！”
“那你更别回来！从今天起，沈家没有你这个人！”
通话界面变成红色提示。
对方已将她拉黑。
沈清秋重新拨打，电话直接中断。她换成短信，页面也显示发送失败。
房东等得不耐烦。
“家庭戏演完没有？把袋子搬走！”
沈清秋将散落的衣物塞回编织袋，底部破口合不上，她便脱下一只袜子，将裂开的塑料条绑住。
房东打开房门检查屋内。
“发霉棉被也带走，别留给我处理！”
一床湿棉被从门内扔出来，盖在沈清秋头上。
她扯下棉被，抱着编织袋走下楼。
一楼公用厕所没有门，水池边长着黑色霉斑。水龙头拧开后，先流出一段黄水，过了半分钟才变浅。
沈清秋捧水灌进嘴里。
铁锈味贴在舌根，她吞了几口，胃里的空痛才压下去。
旁边洗衣服的大婶往外挪了一步。
“这水不能直接喝，管道生锈了。”
“没事。”
“你发烧了吧？脸红成这样，去社区医院看看。”
“看病要钱。”
她又接了一捧水，低头喝完。
大婶看见她掌心的伤。
“手都烂了，还不消毒？”
沈清秋打开水龙头，将红肿的手放到水下冲洗。伤口碰到锈水，她的手臂抖了几下，却没有缩回去。
“洗干净就行。”
“那可不行，会感染的！”
“我还要找工作。”
“你这样的身体，谁敢用？”
厕所外墙挂着一台旧电视，屏幕布满雪点，早间新闻正在播报帝都医疗消息。
女主持人的声音穿过走廊。
“今晨，林氏集团小公主因严重心理应激引发高烧肺炎，已由云庭国际幼儿园转送帝都第一儿童医院特护中心，目前院方已启动儿童心理联合诊疗……”
沈清秋手里的红木马掉进水池。
她冲到电视前，画面正播放儿童医院入口。数辆林氏安保车封住通道，苏星颜抱着盖有毛毯的念念进入急诊楼，林言跟在担架旁。
念念戴着氧气面罩，小手垂在毛毯外。
新闻字幕滚过屏幕。
林念念，五岁，高热，肺部感染。
沈清秋撞翻脚边的编织袋。
“念念病了？”
大婶被她吓得后退。
“新闻里是你认识的人？”
沈清秋捞起水池里的红木马，冲向楼外。
“那是我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