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秋沖出城中村時，破編織袋還倒在公廁門口。
她顧不上衣服，也顧不上那床發霉的棉被，只把濕漉漉的紅木馬塞進塑料袋，赤著一只腳攔車。
第一輛出租車見她渾身泥污，直接繞開。
第二輛車停了，司機隔著車窗打量她。
“去哪兒？”
“帝都第一兒童醫院！”
“先付錢。”
沈清秋翻遍口袋，只找出二十三元零錢。
“我女兒在搶救，求你送我過去！剩下的錢，我到了醫院再想辦法！”
司機擺手。
“那邊封路，林氏的人把特護樓全圍住了，我不接。”
車開走後，沈清秋抓住路邊共享單車，掃碼頁面卻彈出賬戶欠費。
她轉身沖向公交站，擠上最早一班車。
四十分鐘後，公交車停在兒童醫院對面。
特護樓正門已經拉起隔離帶，數名安保守在大廳入口，每一名訪客都要核對證件。沈清秋繞過正門，沿著住院樓後側跑了半圈，終于找到消防步梯。
安全門沒鎖。
她推門進去，扶著欄桿往上爬。
三層。
六層。
九層。
高燒燒得她耳內發悶，受傷的右腳每踩下一次，襪底都會多出一塊血印。爬到十層時，她跪在台階上干嘔幾聲，胃里只吐出半口銹水。
她用袖子擦過下巴，繼續往上。
十二層安全門剛被推開，兩名黑衣保鏢便迎了上來。
“站住！”
“我要見林念念！我是她媽媽！”
保鏢核對平板上的照片，抬手攔住通道。
“沈清秋，限制名單人員，禁止進入本樓層。”
“新聞說她得了肺炎，她在哪間病房？”
“退回安全通道！”
“讓我看一眼！只看一眼，我不進去！”
沈清秋彎腰想從兩人中間鑽過，肩膀剛越過警戒線，手臂便被扣住。她被壓到牆邊，臉頰貼上大理石牆面，懷中的塑料袋掉在地上，紅木馬從袋口滾了出來。
“別踫木馬！”
她掙動兩下，額頭撞在牆上。
“那是給念念的！別踩！”
一名保鏢撿起木馬，放到走廊邊的金屬櫃上。
“保持安靜，否則通知駐院警務人員。”
“她在哪兒？”
無人回答。
走廊盡頭，一扇雙層無菌玻璃窗沒有拉簾。
沈清秋轉過頭，從保鏢手臂間看見了病床。
念念躺在潔白的被子里，臉上扣著吸氧面罩，輸液管貼在細小的手背上。床邊監護屏上的數字一排排跳動，護士正在調整霧化設備。
林言坐在床邊。
他身上的襯衫起了折痕，桌邊放著沒有動過的早餐和兩份簽字文件。他一只手托著念念的手，另一只手替孩子擦去額頭的汗。
念念在發熱中扭動腦袋。
“不要……”
林言靠近床邊。
“爸爸在。”
“不要紅圍巾……”
孩子的呼吸變急，手臂在被子里亂抓。
“壞阿姨來了……爸爸抱……”
林言把她從枕頭上托起來，讓她靠在自己懷里。
“沒人能進來，念念不用怕。”
“爸爸別走……”
“不走。”
沈清秋隔著玻璃听不全，只能看見念念張合的嘴唇。她猛然扭動肩膀，掙開半邊身子，撲到玻璃窗前。
“念念！”
病床上的孩子被喊聲驚動，身體縮了一下，監護設備開始報警。
林言按住孩子亂動的手。
“念念，看爸爸。”
甦星顏端著治療盤走進病房，把溫水、毛巾和退熱貼放到床頭。
“體溫三十九度二，先做物理降溫，霧化不能停。”
“肺部情況呢？”
“感染範圍沒有擴大，痰培養要下午才出結果。她昨晚受了驚嚇，哭得太久，呼吸道炎癥才會反復。”
甦星顏替念念解開領口，用溫毛巾擦拭頸側和手臂。孩子沒有抗拒，反而把臉貼向她的手掌。
“甦媽媽……”
甦星顏動作停了半秒。
“我在。”
“不要讓壞阿姨進來……”
“門外有人守著，她進不來。”
沈清秋听清了。
甦媽媽。
這三個字從玻璃另一邊傳出來，她貼在窗上的手滑了下去。
“我才是媽媽！”
她抬手拍打玻璃。
“念念，你看看我！我是媽媽啊！”
監護設備的報警頻率升高，護士快步關上內側隔音門。
林言抬頭看向窗外。
兩人隔著雙層玻璃對上視線。
沈清秋把紅木馬舉到胸前。
“這是我給念念做的！你讓我進去，我摸摸她的額頭就走！”
林言將念念交給甦星顏，起身走到窗邊。
沈清秋急忙貼近玻璃。
“她是不是燒得很厲害？醫生怎麼說？要不要輸血？我可以做配型，我什麼都能做！”
林言抬手，抓住百葉窗拉繩。
“林言，別關！”
百葉窗向下落去。
“我求你了！她是我生的，我有權看她！”
百葉窗停在最後一道縫隙前。
林言推開側門，只留出能讓一句話傳出的寬度。
“她的高燒由心理應激引起，你出現在這里，只會加重病情。”
“我不會刺激她！我站遠一點，不開口！”
“剛才是誰在砸玻璃？”
沈清秋啞了幾秒。
“我只是著急……”
“你的著急，不該由孩子承擔。”
“我能改！你教我怎麼做，我全照辦！”
林言看向保鏢。
“送她去醒酒室，或者送駐院警務室。別讓她繼續制造噪聲。”
“我沒喝酒！”
沈清秋沖向門縫。
“林言，你不能這樣對我！念念生病，我連陪床的資格都沒有嗎？”
門合上了。
百葉窗落到底，病房里的燈光與人影全被遮住。
兩名保鏢從後方抓住她，把她拖向電梯。沈清秋雙腳蹬著地面，手臂拼命伸向金屬櫃。
“木馬！把木馬還給我！”
保鏢隊長拿起紅木馬檢查。
木頭表面沾著公廁水池里的銹跡，紅色染料被泡開，邊緣還貼著幾根頭發。
他抽出一只醫療垃圾袋。
“來歷不明，表面污染，禁止送入無菌病區。”
“擦一擦就行！我洗過了！”
“用未經消毒的水清洗，只會增加污染。”
“那是木頭，不是垃圾！”
紅木馬被扔進黃色廢棄桶。
桶蓋落下。
沈清秋盯著桶身上的黑色標識，整個人停了兩秒。
下一刻，她轉頭咬住保鏢手腕。
對方吃痛松手。
沈清秋跌落在地，爬起來撲向黃色垃圾桶。
“還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