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星河踢開餐車，熱湯沿著地毯邊緣流淌，碎瓷片浸在油漬里。
沈清秋跪在地上，手掌壓著被割開的傷口。血從掌根流到腕骨，再滴進酒液里。
“沈女士，先起來。”
“我沒打翻，是林耀南壓了托盤！”
“監控會交給經偵和酒店管理方處理。”宋星河收回濕巾，“你先離開主廳。”
“我不能走！他們要扣我的工資！”
後廚主管帶著財務主管趕來。財務主管手里夾著一份定損單，身後跟著兩名工作人員。
“事故現場已經核對，十二只古董水晶杯，單只折價兩千元，共計兩萬四千元。”他將定損單遞給楚瑤，“地毯清潔、局部修復和宴會秩序損失，暫不計入本次賠付。”
沈清秋撐著地毯起身，身體晃了晃。
“監控還沒出結果，你們憑什麼認定是我賠？”
“杯子從你手里掉下去，現場記錄如此。”
“林耀南踫過托盤！”
“那是另一項調查。”財務主管語氣沒有變化，“本次事故單先按臨時幫佣流程處理。”
沈清秋看向楚瑤。
“你剛才說過，查清責任以前不會扣我的工錢！”
楚瑤接過定損單，掃過最後一頁。
“我說的是監控證明責任不在你，才不會扣。”
“那就等監控！”
“監控需要時間，工資結算也有時間節點。你今晚的工錢八百元，先抵扣。”
沈清秋抬起受傷的手，手背上的血已經滲進橡膠手套。
“我只有這八百。”
“所以正好全部扣除。”
“楚瑤，我今晚來這里不是為了錢。”她轉向主桌，“我只是想遠遠看林言一眼，端酒也是你安排的。現在出了事，你不能把所有責任都壓到我身上！”
主桌前，林言仍在翻看文件。
林震坐在他旁邊，桌面擺著集團印章和一份執行令。兩人低聲交談，宋星河將新的授權文件放到林言面前。
沈清秋抬腳想過去，被主管橫身擋住。
“主廳不許靠近！”
“林言！”她沖著那邊喊，“你听見了嗎？他們要我賠兩萬四千元！”
林言沒有抬頭。
林震拿起執行令，問道︰“董事會確認過了？”
“九成八的贊成票。”宋星河回答，“執行委員會主席權限，從今晚十二點起生效。”
林言翻到簽字頁，拿起鋼筆落下名字。
沈清秋盯著那一筆，聲音發啞。
“林言，我今晚的工錢被扣了，我連住的地方都沒有，你就看著他們這樣處理我？”
林言合上文件，將鋼筆放回桌面。
他沒有回身。
財務主管繼續說︰“沈女士無力支付兩萬四千元，依照臨時幫佣協議，今晚八百元工錢全部抵扣。剩余兩萬三千二百元，限三日內結清。”
沈清秋轉向林言所在的位置。
“看在念念的份上，寬限幾天行不行？我會想辦法還！”
楚瑤從主桌側後方走出。
“你拿念念說事之前，先把這份東西看清楚。”
她將一張復印件遞到沈清秋面前。
紙頁上印著林氏法務蓋章的協議標題。
沈清秋接過，快速掃了幾行，手臂開始發抖。
“這是……免責協議？”
“對。”楚瑤說，“林言給你的免責協議，涉及金額八千萬。按照協議，他放棄追究你在信托案里的連帶責任。”
沈清秋抬起頭。
“既然他願意放棄八千萬，為什麼不能替我付兩萬四千元？”
楚瑤看著她。
“因為那份協議只處理債務，不包含生活費、工資、賠償金，更不包含你往後的任何開銷。”
“他只要多付兩萬四千元，就能解決這件事！”
“他的私人賬戶不會替你多付一毛錢。”
沈清秋攥著復印件，紙邊壓進傷口。
“我是他的前妻。”
“已經不是林氏員工，也不是林家成員。你們之間只剩法院承認的血緣關系。”
“我和他過了十年！”
“十年婚姻，不等于終身報銷。”
主廳里的賓客陸續離席，昂貴禮服從她身邊經過，鞋底避開碎瓷片，也避開她掌下的血。
沈清秋抬頭看向落地窗。
回廊外，林言推著輪椅與林震站在燈下。林震把一份新的執行令交給他，林言低頭核驗，隨後在文件上簽下名字。
他離她不過數十米。
中間隔著玻璃、台階和一群安保人員。
沈清秋跑到窗邊，手掌剛踫到玻璃，宋星河已經擋住她。
“請退回服務區。”
“林言就在外面！”
“林總正在處理集團任命。”
“他看見我了，他為什麼不回頭？”
“請你不要影響宴會秩序。”
沈清秋從玻璃上收回手，掌心留下細細的血印。
回廊外，林言收好執行令，推著輪椅往莊園側門方向走。林震跟在旁邊，兩人沒有朝宴會廳看。
直到車門關上，沈清秋也沒等到一個回眸。
後廚主管把拖把塞到她手里。
“別站著了！半小時內，把主廳地毯上的玻璃渣、油污和酒液清理干淨。”
“我手受傷了。”
“戴手套。”
“手套里全是血。”
“那就換兩層！”
“我做不到。”
主管指向門外。
“做不到就報警。你打翻私人財產，屬于蓄意破壞，交給派出所處理。”
沈清秋低頭看著滿地碎瓷片。
她蹲下去，摘掉右手已經破裂的手套，用左手捏起第一塊碎片。
碎片邊緣割進掌心，血沿著瓷面滑落。
“用夾子。”財務主管提醒。
“夾子會留下殘渣。”主管催促，“莊園今晚要驗收，別拖時間。”
沈清秋沒有回應。
她用受傷的手一塊塊摳起碎片，把瓷片丟進收集盒。每撿一塊，掌心便添一道新口子。指甲縫里混進油泥，紅色液體與湯汁混在一起，難以分開。
半小時後，地毯上的大塊碎片被清走，主管卻又指向角落。
“那里還有。”
沈清秋跪著挪過去，右臂已經失去力氣。
那塊瓷片陷在地毯絨毛里，她用拇指去摳，碎口扎入舊傷。她咬住下唇，將瓷片拔出來，掌心的傷口裂得更深。
財務主管站在旁邊核對清單。
“事故單簽字。”
沈清秋接過筆。
“我不承認責任。”
“簽收，不是認責。”
“我連八百元都拿不到，還要簽什麼？”
“拒簽也會記錄。”
她在簽字欄寫下名字，墨水被血水暈開。
主管拿走定損單，轉身吩咐人把她帶去後門。
“把這件事記入後勤檔案。以後楚氏、林氏旗下所有場所，不接收她。”
沈清秋拖著受傷的腿走出莊園。
手機在口袋里震動。
她打開屏幕，一條陌生加密信息跳了出來。
發件方標注為江城法院執行系統。
沈氏破產終審執行通報已經下發。
她的名下唯一一處江城老宅，已于今日完成拍賣。
成交方，是林氏旗下慈善基金會。
成交價，按照廢棄地皮估值核定。
沈清秋站在莊園後門的台階下，盯著那幾行字，許久沒有動。
她手里的手機又震了一下。
通報下方補充了一行。
老宅將于七日內清空，原住戶不得進入。
沈清秋抬頭看向莊園主樓。
燈還亮著，宴會已經結束，林言的車也早已離開。
她低頭看了看傷口，又看回那條通報。
“連家都沒了……”
她把手機貼在胸前，拖著傷腿走進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