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園外的溫度降到零下三度。
沈清秋從側門走出來時，右腳的鞋已經被留在了後廚。她只穿著一只濕透的舊襪子，腳底踩進積雪，凍硬的皮膚沒有馬上傳來疼痛。
走出十幾米後，麻木才被刺痛取代。
她扶著路邊護欄，低頭查看右手。針刺傷已經腫到腕部，紅痕沿著手臂向上蔓延，傷口里不時冒出渾濁液體。
她把袖口撕下一截布，纏住手腕。
莊園後門關上，保安隔著門縫提醒。
“沈女士，別在紅線外停留太久，外圍路段沒有取暖處。”
“我知道。”
“需要叫救助車嗎？”
“我不去救助站。”
“那就離開。”
門重新合上。
沈清秋站在積雪里，拿出手機翻找通訊錄。里面只剩幾名早已停用的聯系人，沈冬梅的號碼被拉黑，林言的號碼無法撥通，林氏公開線也顯示拒接。
她把手機塞回口袋，沿著遠郊公路往前走。
沒有錢，沒有鞋，也沒有可去的地方。
路面結著薄冰，她每走一步都要扶住路燈桿。右腿舊傷在寒氣里僵硬，膝蓋彎不下去，腳底的襪子很快被雪水浸透。
一輛黑色勞斯萊斯從後方駛來。
車輪壓過路邊積雪，雪泥沖上人行道，潑了她半身。沈清秋被沖得向後退了幾步，肩膀撞在電線桿上。
車牌從她面前掠過。
是林言的車。
沈清秋抬頭看向後排車窗。防窺玻璃沒有打開，車內只映出一側側臉。林言坐在後排，手里拿著平板，正在听顧思思匯報。
“老宅改建方案已經交給基金會，預計下周開工。院區面積六千三百平，計劃容納一百二十名兒童。”
“宿舍區和醫療區分開。”
“已經重新規劃。林氏慈善基金會負責前期投入，後續由觀雲負責物資供應。”
顧思思翻過一頁資料。
“還有一件事，江城老宅的清空通知已發出，原住戶需要在七日內搬離。”
林言停了片刻。
“按法院流程執行。”
“沈清秋若申請復議呢？”
“交給執行團隊。”
車廂內的談話繼續，車外的沈清秋已經追了兩步。
“林言！”
車速沒有變化。
她拖著傷腿追向那輛車，鞋底一滑，整個人摔進路邊積雪。手掌撐住地面，傷口被冰粒壓進皮肉。
車輛越行越遠。
她爬起來，又追了兩步，膝蓋徹底失去支撐，重重跪倒。
一張紙從車後方飄到路旁，落在她手邊。
沈清秋抓住紙頁，發現那是一張林氏法務部的拒絕接見函存根。紙角被車輪帶起的泥水打濕，上面蓋著處理日期。
申請人欄里，原本寫著沈字。
那一筆被黑色簽字筆劃掉，旁邊留下林言的批示。
拒絕接見。
不予轉交。
沈清秋用袖口擦拭紙面，指腹沾上泥水。
她盯著那兩個字，嘴唇動了幾下。
“連名字都不留給我……”
遠處的勞斯萊斯駛入彎道，很快消失。
沈清秋趴在路邊，手里還攥著那張存根。高燒讓她眼前出現重影，路燈被拉成幾道晃動的光。
環衛水車從遠處開來，車速降了下來。
駕駛室里的人探出頭。
“姑娘，別趴路中間！”
“我不是……”
“能自己走嗎？”
沈清秋撐著地面站起，身體向旁邊歪去。
清掃工打開車門，從車斗里取出一塊硬紙殼。
“橋洞那邊有擋風的地方，拿這個墊著。”
沈清秋接過紙殼。
“多少錢？”
“不要錢，快走吧，別凍壞了。”
“謝謝。”
“前面有救助站，過去登記。”
她沒有回答，把拒絕接見函貼進衣服內袋，抱著硬紙殼繼續往橋洞方向挪。
路邊積雪融化成水，鞋襪每沾一次，傷口便抽痛一次。她的右臂已經腫到肘部，皮膚發熱，手指卻僵硬得難以彎曲。
橋洞底下堆著廢紙箱和舊塑料布。
沈清秋把硬紙殼鋪在地上，坐下時，右腳失去知覺。她脫下僅剩的襪子，腳底已經凍得發紫，幾處皮膚裂開，滲出的血凝在襪面上。
她捧起一把積雪，擦過臉上的泥。
雪水沿著嘴角流進嘴里，帶著鐵銹味。她咽下去，又捧了一把。
手機突然響起。
她低頭查看，屏幕上是一條林氏基金會的自動通知。
江城老宅慈善改建項目已經通過審批。
項目名稱，念念兒童之家。
沈清秋按住屏幕，手臂發抖。
車里的對話清楚地回到耳邊。
宿舍區和醫療區分開。
孩子們會有新的住處。
那塊她和林言住過多年的老宅，往後不會再屬于沈家，也不會屬于她。
沈清秋把手機放到膝上，摸出那張拒絕接見函。
紙頁上的沈字已經被雨雪泡開，黑色墨跡糊成一團。
她拿出一小塊布，沾著橋洞里的積水，反復擦拭紙面。
泥水越擦越散，紙張邊緣也被揉破。
“我只是想見你一面。”
她低頭說。
“我不拿老宅，不拿錢，也不要求你回來。你為什麼連一張紙都不肯留下？”
橋洞外傳來腳步聲。
兩名男人停在入口處，衣服沾著灰，手里各拎著一根木棍。
其中一人看著她的手腕。
“這塊表值錢。”
另一人盯著她身邊的舊皮包。
“包也拿走。”
沈清秋把手表藏進袖口，抓住那張被泡壞的存根。
男人走近一步。
“听不懂人話？”
她沒有回答。
那人伸手去扯她的衣領。
沈清秋身體向後縮，掌心摸到一塊碎瓷片。
碎瓷片邊緣抵住她的手指。
她把它藏進袖口，抬頭看著兩人。
“別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