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那邊有壞阿姨身上那種臭臭的藥味？”
念念捂住鼻子，隔著特需通道的玻璃門，手指朝洗滌車間偏了偏。
沈清秋按住推車，右手藏進床單下面。手套里的傷口正在滲液，消毒藥、污血和汗水混在一起，氣味穿過兩層膠皮，連她自己都能聞見。
“別往那邊看。”
她低聲念出這句話，身體縮到推車後面，只敢透過床單之間的空隙觀察通道。
甦星顏蹲到念念面前，從大衣口袋取出一顆獨立包裝的水果糖。
“那是消毒水的味道。洗滌廠每天要清洗醫院的床單，氣味會重一些。”
念念松開捂鼻子的手。
“壞阿姨身上也是消毒水嗎？”
“她的手受過傷，又去過醫院，所以衣服上會留下藥味。”
“她還會來找我嗎？”
甦星顏拆開糖紙，將淺紅色的糖送到孩子唇邊。
“今天剛退燒，不談這些。先吃糖，我們回家。”
念念含住糖，酸甜的味道讓她眯了眯眼，雙手抱住甦星顏的脖子。
“謝謝甦媽媽！”
孩子在她面頰親了一下，又把懷里的玩偶遞過去。
“你幫我拿小兔子，我要牽爸爸。”
“剛才是誰說自己長大了，能拿好東西？”
“糖佔了我的手。”
“嘴里含著糖，手也會被佔住？”
“會呀！”
念念說得理直氣壯，林言停在她身邊，將玩偶接了過去。
“歪理不少。”
“爸爸，我能再吃一顆嗎？”
“不能。”
“半顆呢？”
“回去喝完藥再談。”
念念拉住他的衣袖。
“那你不許忘記！”
林言應了一聲，又俯身替她扣好領口。甦星顏起身時，圍巾被門口吹進來的風掀到肩後。
林言抬手替她理好圍巾，將松開的搭扣重新扣住。
“外面降溫，你還穿這麼少？”
“車停在門口，走不了幾步。”
“你昨天值了夜班，回莊園後先休息。念念的藥讓護士送過去。”
“我不累，下午還要觀察她的體溫。”
“醫院有監測設備，莊園也有醫護組。你不是機器。”
甦星顏看了他一眼。
“林先生剛能離開輪椅，就開始管醫生了？”
“這是安排，不是醫囑。”
念念夾在兩人中間，仰頭問道︰“爸爸，你是在關心甦媽媽嗎？”
林言將玩偶放進她懷里。
“小孩子不許偷听大人說話。”
“我沒有偷听，我站得很近！”
甦星顏笑著摸了摸孩子的頭。
“對，你听得很認真。”
洗滌車間內，沈清秋躲在蒸汽桶後，手掌死死壓住自己的口鼻。
林言替甦星顏整理圍巾的動作很自然，沒有遲疑，也沒有疏遠。十年婚姻里，她從未見過他這樣照顧另一個女人。
從前每到冬天，都是林言替她取大衣、找圍巾、準備暖手袋。她常嫌他管得多，出門時隨手把圍巾扔在車里，還讓他別拿家庭瑣事煩她。
如今，站在光亮通道里的人換了。
念念也換了稱呼。
“甦媽媽……”
沈清秋在掌下念了一遍，傷口流出的液體沾到唇邊，苦味擴散開來。
推車旁的女工拍了拍金屬架。
“沈清秋，你躲里面干什麼？這批床單還沒送去浸泡！”
沈清秋忙把推車往回拉。
“我馬上送。”
“主管說了，血單要單獨分！你把普通床單混進去，出了問題誰負責？”
“我分開了。”
“那你躲什麼？”
女工探頭看向外面，認出了特需通道旁的幾個人。
“那是林家的人吧？今天院里封了半層樓，就為一個孩子出院。”
沈清秋低下頭。
“我不認識。”
“你盯了半天，還說不認識？”
“我只是怕擋住通道。”
“那就往後退！別讓人家看到洗滌廠這麼髒，投訴下來，我們都得挨罰！”
女工推過一輛裝滿濕床單的鐵車。車輪卡到排水槽，車身向沈清秋這邊偏去。
沈清秋急忙避讓，後背抵住蒸汽洗衣桶，右手踫到開關護欄。疼痛從掌根竄到手臂，她松開推車扶手，鞋底也踩上了溢出的皂液。
身體失去支撐。
她撞向旁邊的塑料桶。
塑料桶翻倒，整桶進口漂洗劑潑上地面，刺鼻氣味沖進車間。桶蓋滾出去，撞上特需通道的玻璃門，發出刺耳的撞擊聲。
念念嚇得抱住甦星顏。
“什麼東西！”
兩名保鏢擋到孩子前面，另一人推開玻璃門，朝車間入口查看。
沈清秋摔在桶旁，舊工服被藥液浸透。她想爬起來，右手卻按進了液體里，傷口受到刺激，手臂隨之痙攣。
“別過來！”
她怕念念看見自己，倉促鑽到鐵車後面，把頭埋進成堆的床單中。
林言站在通道外，連方向都沒有改變。
“宋星河。”
“林總。”
“讓院方督導核查後勤人員資質。沒有健康證明、違規滯留、擅闖特需區域的，全部辭退。涉及治安問題，移交處理。”
“明白。”
沈清秋听見這句話，抬起頭。
“林言，我沒有擅闖！我在這里做工，我沒去找念念！”
機器運轉聲蓋過了她的喊聲。
甦星顏護住念念，沒有讓孩子轉身。
“只是洗滌桶旁的物料倒了，沒事。我們先上車。”
念念趴在她肩上，又朝車間看了一眼。
“甦媽媽，里面有人叫爸爸。”
“車間機器多，你听錯了。”
“可我听見林言兩個字了。”
林言替孩子戴好帽子。
“醫院里認識爸爸的人很多，不需要每個人都回應。”
“她為什麼哭？”
“那是院方的事。”
念念點點頭，牽住他的手。
“那我們回家吧。”
三人走出特需通道，保鏢跟在後面。玻璃門閉合後，沈清秋才從濕床單中爬出來。
她追到門邊，隔著玻璃拍了兩下。
“念念！”
孩子沒有轉身。
“我沒有要嚇你！媽媽只是在這里工作！”
車門打開，甦星顏先將念念抱上車。林言收起孩子的玩偶，隨後進入後座。
車輛駛離醫院時，沈清秋仍貼在玻璃門上。她的手掌留下一片混著藥液的污跡，很快被門衛拿消毒布擦去。
洗滌廠主管趕到車間，看到滿地液體，抓起空桶檢查標簽。
“誰打翻的？”
女工指向沈清秋。
“她躲在桶後偷看特需通道，自己撞翻了。”
“我沒有偷看，是推車壓到排水槽，我躲車時撞上去的！”
主管把桶扔到她腳邊。
“這一桶八百元，今天才開封！你干一天才一百二十元，拿什麼賠？”
“從工錢里扣，我可以繼續做。”
“繼續做？院方剛下通知，要核驗全部臨時人員！你沒有健康證，手上還有化膿傷口，誰讓你進血污區的？”
“招工時我說過手上有傷，是你們同意我戴手套進來的！”
主管朝女工喝問︰“誰招的她？”
“早班老趙，他說缺人。”
“把老趙也停工！”
沈清秋扶著門框。
“我做了半天，床單都分完了。工錢可以不要，漂洗劑的錢也能從以後工資里扣。別趕我走，我需要這份活！”
“院方要查，你還想賴在這里？”
“我不接近特需通道，也不見任何人。我只洗床單！”
“林氏點名核驗違規滯留者，你還敢留？”
主管揪住她的頭發，將她從門邊拖開。
“去辦公室！八百元賠償單簽了，證件留下，再給我滾！”
沈清秋抓住對方手腕。
“不能扣證件！那是我的身份證！”
“打翻東西還想走？今天不把錢說清楚，你哪兒也別去！”
主管拖著她穿過滿是污水的車間。沈清秋的膝蓋撞上鐵門下沿，右手傷口貼過地面，留下幾滴發暗的血。
辦公室的門被人推開。
桌上已經擺好賠償單。
主管將她按到桌邊，把筆拍在紙上。
“簽字！八百元，一分都不能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