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秋沒有簽那張賠償單。
洗滌廠扣下她半日工錢，將她的舊大衣扔出側門。大衣被漂洗劑燒出大片淺色斑塊，布料變硬，袖口還殘留著刺鼻氣味。
主管站在門內，手里捏著她的臨時登記表。
“身份證還你，以後別再來！”
“半天工錢呢？”
“你毀了八百元的物料，還敢要工錢？”
“事故不是我故意造成，推車卡住排水槽，車間監控能證明！”
“你有本事就去投訴！不過我提醒你，院方已經記錄你沒有健康證卻接觸醫療織物。查下來，你也得擔責任！”
鐵門關上。
沈清秋撿起大衣，拍掉上面的水。右手包裹在舊塑料袋里，傷口處鼓起一團，紅腫已經越過手腕。
她走到公交站，身上沒有車費，只能沿著高架橋向南。中午前，她到了南四環的馬路勞務市場。
路邊擺著幾十塊招工牌。
搬貨，拆牆，裝卸，後廚，夜班分揀。
一群等活的人蹲在隔離欄旁，棉衣沾著灰，腳邊放著工具包和吃剩的盒飯。工頭開著面包車過來，報出工種和人數，很快就有人圍上去。
沈清秋從垃圾桶旁撿了一塊紙板，用半截記號筆寫下四個字。
鐘點保潔。
她把紙板舉在胸前，站到路邊。
一個戴安全帽的工頭停下腳步。
“做過家政嗎？”
“做過清潔，也洗過床單、餐具。”
“手給我看。”
沈清秋沒有動。
工頭扯開她右手外面的塑料袋，腐壞氣味散出來。他迅速松手，退了兩步。
“爛成這樣還做保潔？踫到東家的沙發、床品，弄髒了你賠得起嗎？”
“我可以只用左手。”
“一只手擦地，干到晚上也干不完！”
“工資少算也行。”
“少算我也不要！別站我車邊，客戶看見還以為我招病人干活！”
旁邊有人笑出聲。
“她這身西裝以前挺貴吧？”
“假牌子，肩線都塌了。”
“穿西裝來等日結，還當自己坐辦公室呢？”
沈清秋把大衣拉緊，沒有回應。
另一名工頭過來招搬運工，她主動走上去。
“我能搬小件。”
工頭看了看她的腿。
“瘸著還搬貨？”
“我右腿有舊傷，走得慢，手臂還有力氣。”
“倉庫按件計費，不是做慈善。你摔壞一箱貨，一天工錢都不夠賠！”
“有分揀的活嗎？”
“沒有。”
工頭招滿六個人，面包車很快離開。車尾卷起地上的灰塵，沈清秋咳了幾聲，繼續舉著紙板。
中午十二點，勞務市場上方的大屏幕切換到商業新聞。
主持人站在林氏總部發布廳外，身後的電子屏顯示著觀雲航運與林氏集團的新標識。
“今日上午，林氏集團完成對觀雲航運核心業務的戰略重組。經執行委員會公開表決，林言先生以百分之九十八的支持率，當選新任執行委員會主席。”
大屏幕畫面切進發布廳。
林言站在講台前，身穿剪裁考究的深色西裝，身後坐著林震、楚瑤與集團核心董事。
記者舉手提問。
“林主席，觀雲航運並入林氏體系後，會不會進行大規模裁員？”
“重復崗位會接受評估，基層運輸和港口崗位不在首輪調整範圍內。”
“二房原有管理團隊是否繼續留任？”
“違法行為交給調查機構，失職行為交給董事會。其余人員按能力重新考核。”
“北港項目此前受到多次沖擊，林氏還會繼續投入嗎？”
“首批四十億元資金已經通過。北港不會停，海外航線也不會停。”
“有人質疑本次重組屬于林氏對觀雲的吞並，您怎麼回應？”
“合同公開，數據公開，股東投票結果也公開。市場只看交付。”
掌聲從屏幕里傳出。
勞務市場的人紛紛抬頭。
“這才多大年紀，就坐林家第一把交椅了？”
“人家一份合同幾十億，咱們一天兩百塊都得搶。”
“听說以前在江城給老婆做飯，後來離了。”
“那女人得後悔成什麼樣？”
沈清秋站在屏幕下，紙板邊緣被風吹得來回擺動。
鏡頭給到林言簽署重組文件。他在最後一頁寫下名字，隨後與楚瑤交換文本。台下記者起身拍照，閃光燈連成一片。
沈清秋舉高紙板，擋住自己的臉。
旁邊賣盒飯的攤主喊道︰“十五塊一份，最後幾盒！”
她摸了摸口袋，只摸到兩枚硬幣。
屏幕中的發布會還在繼續。林言離開講台，宋星河跟在他身後，將下一場會議資料遞了過去。記者追問晚間安排，林氏公關人員擋住了通道。
“林主席今晚將返回北郊莊園，與家人共度除夕前夜，後續行程不再公開。”
北郊莊園幾個字讓沈清秋放下紙板。
一個穿軍大衣的男人站到她面前。
“找分揀活？”
“是。”
“生鮮冷庫，夜里七點到早上五點，一小時十五元。十小時一百五，干不滿沒錢。”
“冷庫多少度？”
“分區不同。你負責果盒，最冷零下十八度。”
“有保暖衣嗎？”
“舊棉服，手套自己套。吃飯沒有，熱水沒有，中途出來一次扣二十。”
“什麼時候走？”
男人打量她的手。
“你這傷能干？”
“能。”
“先說好，分揀的是高端貨，一盒果子幾百元。踫壞、壓壞、沾上血，全從工資扣。”
“送到哪里？”
“問這個干什麼？”
“我需要確認路線，夜里回城有沒有順路車。”
男人指了指停在路邊的冷鏈貨車。
“今晚這一批有機藍莓，專供北郊林氏莊園。裝完貨，車直接去莊園，不帶工人。”
沈清秋盯著貨車上的林氏供應標識。
“我去。”
“你听清工資了嗎？一小時十五，少一分鐘都按沒干滿算！”
“我听清了。”
“先交身份證登記，再簽貨損責任書。”
男人將一張皺折表格遞給她。沈清秋把紙板扔進垃圾桶，用左手在表格上寫下姓名。
“能不能讓我負責林家那批貨？”
“你還挑活？”
“我以前做過高端餐飲服務，分得清品級。”
男人笑了。
“穿一件爛西裝，就真把自己當管理人員了？進去後听主管安排，少問少說！”
下午五點，招到的八名工人擠進面包車。沈清秋坐在最後一排，舊棉服上全是油垢，拉鏈也壞了。
有人捂住鼻子。
“你身上什麼味？”
“藥。”
“傷口化膿了吧？別挨著我！”
沈清秋往車門邊挪了挪。面包車駛出勞務市場，大屏幕上的發布會已經結束，只留下林氏重組成功的滾動字幕。
一個小時後，車停在生鮮冷庫外。
負責人核對名單，看到沈清秋時皺起眉。
“右手怎麼回事？”
“舊傷，已經包住了。”
“打開。”
她解開塑料袋。負責人只看了一眼，便把一雙膠皮手套扔到她身上。
“戴兩層！里面再套食品手套！”
“傷口不會踫到果盒。”
“嘴上保證沒有用。林家專供批次要過三道檢測，誰污染誰負責！”
負責人抓起質檢單，甩到她胸前。
“看清楚編號！要是把一滴血蹭到林家專供的果盒上，把你賣了都賠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