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库铁门合拢，门锁发出一声脆响。
温度显示屏停在零下十八度。冷气从送风口压下来，沈清秋穿着不合身的旧棉服，牙齿控制不住地碰撞。
负责人拍了拍分拣台。
“每盒一百二十五克，果径十四毫米以上，软果、裂果、带霜果全部剔除。林家批次贴金标，其他客户贴蓝标，谁贴错谁赔！”
有人问道：“一晚上要做多少盒？”
“林家三百盒，普通批次八百盒。做不完，全组扣钱！”
“这点工资还要担货损？”
“进来前合同都签了！嫌少，现在走，工钱归零！”
没人再说话。
沈清秋站到分拣台末端，先套食品手套，再戴胶皮手套。右手刚弯曲，伤口便在手套里裂开。
低温让脓血迅速结住，胶皮内侧粘上皮肉。她每拿起一颗蓝莓，手掌都要承受一次牵扯。
“动作快点！”
组长推来两箱蓝莓。
“十四毫米以下放左边，果粉不完整的放右边。金标盒只准用第一筐，听明白没有？”
“明白。”
“重复一遍。”
“林家金标，只用第一筐。果径十四毫米以上，不用软果、裂果和缺果粉的果子。”
“还算有记性。”
沈清秋低头分拣。
她拿起蓝莓，查看表皮，再放进电子秤旁的盒子。右手没有力气，她便用左手夹取，右手扶住包装。
旁边工人已经完成五盒，她才装好第二盒。
组长敲了一下她的台面。
“照你这个速度，早上也做不完！”
“我会加快。”
“快不是让你乱塞！林家验收员会抽检，少一克都退整批货！”
“我重新称。”
她取出两颗偏小的果子，换上合格品。盒盖扣上后，金色标签贴在正中，标签下方印着北郊林氏庄园专供。
沈清秋用拇指抚过那行字。
过去在江城，林言每天清晨都会洗水果。
蓝莓要先用盐水浸泡，再过两遍净水。念念不爱吃果皮破损的，他会逐颗挑出来，装进印着小兔子的餐盒。
她吃早饭时总在看手机。
“别摆这么多，我赶时间。”
“念念想和你一起吃。”
“公司有晨会，你陪她就行。”
“下午幼儿园开放日，你答应过她。”
“让秘书去。”
那些话留在旧日的餐桌边，她从未回去收拾。
沈清秋拿起下一颗蓝莓，睫毛上的水汽在低温中凝住。她抬起手背擦了一下，硬结的冰粒落在台面上。
组长走过来检查。
“谁准你擦脸？手套碰过衣服，去换外层！”
“我没有碰果子。”
“食品安全不是你说了算！换！”
沈清秋脱下外层手套。胶皮扯到伤口，结住的脓血被拉开，暗红液体顺着掌纹流下。
组长看到后退一步。
“包严实！别让人看见！”
“能给我一块纱布吗？”
“冷库没有医务室。”
“干净纸巾也行。”
“自己想办法。耽误五分钟，扣半小时工资！”
沈清秋从棉服内衬撕下一小块布，缠在手上，再套回两层手套。
分拣继续。
货架上的电子钟走过十点。工人们的呼吸在面前凝成雾，棉鞋踩过结冰地面，发出细碎声响。
林家批次已经完成一百七十盒。
沈清秋拿过一个空盒，将蓝莓逐颗排好。盒底铺着吸水垫，标签要贴在封口正中，不得压住溯源码。
她翻过标签，背面没有印字。
念念今晚会不会吃到这盒蓝莓？
也许佣人清洗后会送到儿童餐桌，也许苏星颜会提醒她只能吃两颗。林言会坐在旁边，看着孩子把第三颗藏进手掌。
沈清秋取下右手手套，用受伤的拇指甲在标签背面划了一道。
第一笔很浅。
她又划出另一笔。
一个细小的“念”字留在标签背后。贴回盒面后，字被完全遮住，外面什么也看不到。
“你在做什么？”
巡检主管的问话从货架另一侧传来。
沈清秋急忙扣上盒盖。
“贴标签。”
“贴标签为什么脱手套？”
“外层手套粘住了，我想整理一下。”
巡检主管拿起果盒，翻看封口。
“这盒是林家批次？”
“是。”
“你刚才在标签背后划了什么？”
“没有。”
“撕开！”
“标签撕开后，盒子就不能用了。”
“我让你撕！”
主管夺过果盒，直接扯下金标。背面的“念”字露了出来。
他把标签拍到台面上。
“这是什么？”
沈清秋没有回答。
“谁让你在专供标签上刻字？”
“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与货物无关，也不会污染蓝莓。”
主管抓起果盒。
“你私自改动封装标识，还敢说无关？林家的食品入库要核验批次、封签和防拆码，你动过标签，整盒都得报废！”
“标签可以换，里面的果子没有问题。”
“你动标签时脱了手套，谁能证明你没往里面放东西？”
“我没有！”
“冷库里的人都这么说，出了投毒事故谁承担？”
沈清秋伸手去拿果盒。
“把盒子给我，我重新装！”
主管向后一撤，将果盒举到货架外。
“别碰！这一批先封存，等林氏采购人员复核！”
“只封这一盒，不要连累整批货。是我个人做的，与工头和其他人无关。”
“你还会替别人求情？”
主管盯着标签上的字。
“念？你认识林家的人？”
“不认识。”
“那你刻这个字干什么？”
“我女儿名字里有这个字。”
“你女儿和林家专供货有什么关系？”
沈清秋停了两秒。
“没有关系。”
“没有关系，你拿客户的标签刻名字？这里是冷库，不是许愿的地方！”
主管将果盒摔向地面。
盒盖裂开，蓝莓滚了一地。几颗落到工人脚边，很快被踩破，深紫色果汁涂在结冰地面上。
沈清秋蹲下去捡。
“别踩！”
主管抬脚挡住她。
“污染果全部报废，不准回收！”
“这些果子没有污染，只是掉在地上，可以从我工资里扣！”
“你的工资够赔几盒？”
“我会继续做工。”
“林家批次出了安全问题，你还想留下？”
主管抓住她肩膀，将她从地上推开。
沈清秋脚下踩到碎裂的盒盖，身体向后倒去。后脑撞上铁架横梁，耳边只剩机器运行的低鸣。
她沿着货架滑到地面，视线分成几层。
主管指着她喊道：“别装病！起来把地面清了，再去办公室签责任单！”
冷库外传来门锁开启声。
数名安保先进入通道，手持检测仪，逐一核查货架封签。宋星河走在中间，戴着食品检验手套，身后跟着林氏庄园采购专员。
“年货专供批次全部暂停装车。”
采购专员打开文件夹。
“接到冷库上报，有员工私自破坏封签。涉事货物在哪里？”
主管忙迎上去。
“宋助理，就这一盒！人已经控制住了，其他货没有问题！”
宋星河踩过散落的蓝莓，停在货架旁。
他捡起那枚被撕下的金色标签，翻到背面，看清了刻痕。
沈清秋蜷在冰面上，后脑贴着铁架，右手的两层手套已经被血浸透。
宋星河垂下手，视线落到她身上。
“原来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