碘伏與血腥氣留在搶救室里。
沈清秋睜著眼，瞳孔遲緩，唇部干裂發紫。無影燈落在她頭頂，刺得她無法看清圍在床邊的人。
她左手仍抓著同意書。
醫生按住紙頁另一端。
“沈清秋，听得清我的話嗎？”
她張開嘴，只吐出幾個破碎音節。
“我的手……”
“你的右前臂發生壞死性筋膜炎，感染正在向上擴散。我們已經做了初步引流，但控制效果很差。”
沈清秋試圖抬起右臂。
固定帶壓在她肩下，厚紗布里仍有液體滲出。手掌沒有回饋，五根手指只剩無序抽動。
“松開……我要看。”
“不能踫！”
護士壓住她的手臂。
“傷口已經開放，任何拉扯都會加重出血。”
醫生將兩張文件攤開。
“第一張是截肢手術同意書。第二張是保守清創風險責任書。你現在可以自行決定，但我必須把後果說清。”
沈清秋盯著第一張紙。
“截到哪里？”
“根據術中探查，最低範圍是右前臂。感染若越過肘部，範圍還要上移。”
“手掌呢？”
“保不住。”
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以後還能動嗎？”
“截肢後需要裝義肢。精細抓握功能不能保留。”
“我還能抱孩子嗎？”
醫生沒有繞開這個問題。
“左手可以。右側不能恢復原有功能。”
沈清秋突然搖頭。
“不簽！”
“你需要听完！”
“我不簽！把紙拿走！”
監護儀的頻率升高。護士按住她左肩，防止輸液針脫出。
醫生將檢驗報告放到她面前。
“壞死區域仍在擴展。若感染進入血液循環，你的腎髒、心髒、肝髒都會受到損傷。十二小時，是我們給出的最高風險窗口。”
“清創！把爛掉的肉挖掉！骨頭也能刮！”
“僅做清創，失敗率很高。”
“高到多少？”
“目前沒有人能給你精確數字。保手意味著多輪清創、強效抗感染與長期修復，也存在中途轉截肢的風險。”
沈清秋看著自己的右手。
那只手曾推開林言遞來的飯盒，掛斷念念打來的電話，也曾簽下離婚文件。
如今，她連抬起它都做不到。
“我要保住。”
醫生俯下身。
“你听明白了嗎？清創不是洗傷口。壞死筋膜、肌肉和皮下組織都要切除。為評估神經活性，麻醉劑量不能過大。”
“能留下手掌嗎？”
“解剖形態有機會保留，功能結果沒人能承諾。”
“只要它還在。”
“你會承受很強的疼痛。”
“我受得了！”
簾幕外傳來翻動文件的動靜。
民政陪同人員已經到場，周衡與公證人員站在隔離線後。錄音筆擺在桌上，紅燈正在工作。
沈清秋轉頭看向簾外。
“林言來了嗎？”
無人回答。
她提高了語調。
“林言是不是在外面？讓他進來！”
周衡隔著簾幕開口。
“林先生不在醫院。”
“給他打電話！我只听一句話！”
“你的醫療決定應由本人作出，與林先生無關。”
“你讓他勸我截肢也行！讓他罵我，讓他說什麼都行！我想听他講話！”
“本次溝通全程錄音。你的請求會記錄，不會轉達。”
“為什麼不轉達？我快死了！”
“死亡風險不會解除司法隔離令。”
沈清秋的左手拍在床邊。
“他出了五萬塊！錢是他出的，對不對？”
“款項來自林氏公共救濟賬戶。”
“賬戶歸林家管！”
“資金救助不對應個人情感，更不產生聯系權。”
“讓他接一次！十秒也行！”
“拒絕。”
簾幕後不再傳來回應。
沈清秋盯著無影燈，眼淚流入耳側。護士替她擦掉額邊汗水，又把咬合墊放到床邊。
醫生拿起第二份文件。
“最後確認。你拒絕截肢，選擇多階段保守清創，自行承擔感染失控、器官衰竭與死亡風險？”
“對。”
“麻醉受限，術中若耐受失敗，我們會終止操作。”
“不能停。”
“你失去配合能力後，醫生有權調整方案。”
“把我綁住。”
護士看了她一眼。
“沈女士，固定帶會限制你的身體，但疼痛不會減少。”
“綁！”
四條固定帶扣上床架。
清創器械逐一擺進托盤。醫生沿已標記的區域下刀，切開壞死組織，助手用吸引器清理血液與膿性積液。
沈清秋的身體繃緊，後背抬離床墊，又被固定帶壓回去。
“別動！”
“繼續……”
“若疼就發出信號！”
“別停！”
鑷子夾起壞死筋膜。剪刀切入失活組織時，她咬住咬合墊，牙齒壓進硬膠。
汗水很快浸透鬢發。
醫生檢查肌肉收縮反應。
“這里還有活性，保留。”
“遠端血流弱，繼續減壓。”
“神經束周圍清理，別踫主干。”
每一句醫療指令，都對應一次切除。
沈清秋的左手抓住床沿，手掌被金屬邊緣磨破。護士試圖墊入紗布，她卻把手抽開。
“別踫我！”
“你的左手流血了！”
“留著……等會兒按手印。”
清創進行到第四十分鐘，醫生處理靠近腕部的感染區域。
沈清秋咬住膠墊，口中傳來脆聲。
護士取出咬合墊，看到上面落著半顆斷牙。
“牙裂了，先吸出口腔積血！”
沈清秋偏過頭，吐出血水。
“繼續！”
“你需要休息！”
“我說繼續！”
窗外傳來新年鐘聲。
第一聲穿過玻璃，遠處煙花升入夜空。搶救室的窗簾沒有完全合攏，彩光落進無影燈下，又被器械反光壓住。
醫生完成最後一處沖洗，將負壓引流管置入切口。
“首輪清創結束。能不能保住，要看未來六小時的感染指標。”
固定帶被解開。
沈清秋的右臂重新包扎，外形仍在，卻沒有自主活動。她看了許久，才把頭轉向責任書。
“拿過來。”
護士遞上簽字筆。
她的左手抖得握不住，筆尖在紙面劃出幾道亂線。
“按手印也有效。”
公證人員將印泥送到床邊。
沈清秋沒有去踫印泥。她抬起受傷的左手，將拇指壓進掌心血跡，再按向保守治療責任書。
血印散開，紋路斷裂，覆蓋了簽名欄。
一下。
又一下。
直到拇指再也抬不起來。
重癥監護室外，林氏安保低頭編輯加密信息，將搶救結果發給宋星河。
消息只有一行。
“她把手保住了，但左手指印全按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