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急診後門外，積雪上留著一串深淺不齊的單腳血印。
風卷過牆角，薄雪蓋住前幾枚腳印，只剩靠近台階的一片暗紅。
沈清秋扶住垃圾轉運箱，右腳不敢落地。塑料拖鞋里全是雪水，腳底舊傷崩裂，每走一步，鞋底便多出一層血。
她身上只有病號服。
右臂纏著厚紗布，空掉的引流袋垂在肘邊，斷開的導管用膠布胡亂粘住。病號服後背被汗浸透，貼在皮膚上，經風一吹，她整個人都在發抖。
半小時前，護士推著治療車進入隔離病房。
兩人的談話隔著簾子傳來。
“她的五萬押金是誰交的？”
“林氏公共救濟賬戶。昨夜法務送來的，說是林先生那邊的預案。”
“林先生還管她？”
“別亂說，文件寫得很清楚，只負責急救費用。”
沈清秋只听進了前半句。
五萬。
林言出了五萬。
他燒掉新年卡片，把她趕去醫院，又讓人繳了救命錢。
若真不在意，為何還要救？
她拔掉輸液針，解開床側固定帶，又趁護士去取藥時，從消防通道逃到一樓。引流管從傷口內脫出時，鮮血浸透紗布，她咬住被角，沒讓病房外的人听見。
“他還是舍不得……”
沈清秋把右臂壓在胸前，沿著後巷往外挪。
“他只是不能承認。”
帝都初一清晨，沿街商鋪大多關著門。幾輛出租車從路口駛過，司機見她身穿病號服，沒等她抬手便加速離開。
她走出兩條街，終于找到一座老舊電話亭。
玻璃門合不上，話機下方貼著林氏集團的公開服務電話。她用左手翻遍衣袋，只找到一枚沾血的硬幣。
硬幣落入投幣口。
電話接通後，機械提示傳來。
“您好，這里是林氏集團綜合服務中心。新年期間，人工服務開放時間為上午九點……”
沈清秋按下前台轉接鍵。
“我要找林言！”
線路停了兩秒。
“身份核驗失敗。您的號碼及關聯身份已進入自動攔截名單，本次通話即將結束。”
“別掛！我是沈清秋，我昨晚在醫院，他給我交了五萬！”
“本次通話即將結束。”
“讓宋星河接！讓顧思思接也行！我只問一句！”
忙音傳來。
沈清秋連續拍下掛斷鍵，又抓起听筒重撥。
硬幣沒有退回。
“接電話啊！林言，你既然救我，為什麼不肯接電話？”
電話亭外，一輛灑水車駛過。輪胎碾開路邊積雪，灰水潑上玻璃。
她把听筒貼在耳邊，听了很久，里面只剩短促忙音。
右腳失去支撐，她跌坐在電話亭門邊。拖鞋脫落，潰爛的腳底壓進雪水，幾道裂口重新出血。
沈清秋把腳縮回來，用病號服下擺擦拭，布料很快染紅。
電話亭旁有只垃圾桶，桶口露出半截舊圍巾。圍巾沾著油污，其中一端已經脫線。
她爬過去，將圍巾扯出來，抖掉上面的紙屑。
酸臭鑽進鼻腔。
沈清秋沒松手。
她把圍巾繞在右腳外側，打了兩個結，又把拖鞋套上去。
“念念以前發燒，他抱著孩子跑了三家醫院。”
她扶著垃圾桶站起。
“我也能走過去。”
前方商業街的大屏已經開機。
紅色新年專題畫面鋪滿整面樓體，主持人的播報從高處傳下。
“今日上午，林氏集團新任執行委員會主席林言，在宗族聯合商業會議上公布北港新年戰略……”
沈清秋停在街邊。
屏幕中，林言身穿玄黑族服，站在林氏宗祠長案前。楚瑤列席右側，宋星河與顧思思分站後方，各房執事依次遞交文件。
字幕從畫面下方滾過。
“觀雲首期四十億元注入北港航運專戶。”
“林氏撤銷二房、三房涉案人員全部收益資格。”
“念念慈善基地將于大年初三破土。”
林言在文件末頁簽下名字，隨後抬手示意會議繼續。
隔著整條街，沈清秋看見他衣冠整齊，站姿挺直。昨夜莊園門外的雪、紙灰、急救車，在那幅畫面里沒有留下半點痕跡。
她抬起左手，貼上大屏下方的圍欄。
“你昨晚還救了我。”
路邊巡邏車減速停下。
兩名巡警下車，其中一人擋住她的去路。
“女士，你從哪家醫院出來的？”
沈清秋往後退。
“我不是病人。”
“請出示身份證。”
“我沒帶。”
巡警看見她腕上的住院手環。
“帝都市第一醫院，隔離重癥病區。沈清秋，是你嗎？”
她把左腕藏到身後。
“同名。”
另一名巡警取出終端，掃描手環編號。屏幕很快跳出紅色提醒。
“危重患者擅離監護病區，院方二十分鐘前發布協查。右臂保守清創，留置引流脫落，膿毒癥治療未完成。”
“跟我們回醫院！”
沈清秋轉身便跑。
右腳剛踩下去，圍巾內的傷口裂開。她撞過路邊護欄，踉蹌沖進商場後方的小街。
“站住！你的身體經不起跑！”
巡警追入巷口。
沈清秋用左肩頂開一扇鐵皮門，鑽進廢棄變電房。里面堆著舊紙箱、破線纜和拆下來的木板，門鎖早已壞掉。
她推來木箱抵住門，又躲到廢棄配電櫃後。
腳步從門外經過。
“分開找，她跑不遠！”
沈清秋捂住口鼻，壓低喘息。右臂紗布往外滲血，斷開的引流口浸出黃紅液體，一滴滴落在舊報紙上。
她低頭擦拭時，報紙頭版露了出來。
版面日期正是昨日。
上方印著朝陽廟會新年活動安排。
加粗標題佔據半頁。
“林氏小公主林念念將于初一上午十點出席朝陽廟會祈福活動。”
標題下方還附有路線圖。
貴賓入口。
祈福長廊。
生肖氣球區。
沈清秋將那張報紙抽出，折好塞進病號服內。
門外的巡警還在呼喊。
她望著路線圖上的紅點，用左手推開變電房後方的通風窗。
“念念，媽媽來給你送新年禮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