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上午，朝陽廟會人潮密集，鑼鼓聲從主街傳到祈福長廊。
一只充氣生肖熊站在路口分發氣球。
玩偶身形笨重，圓滾的頭套左右搖擺，每挪一步，腳下都要停一會兒。
沒人留意玩偶服內的人。
沈清秋縮在悶熱的內膽中，左手抓住支撐桿，右臂貼在腰側。頭套里殘留著汗味、膠水味，內層布料踫到面頰，留下潮濕污跡。
半小時前，她從後街翻出變電房，避開巡警，順著報紙上的路線趕到廟會。
廟會外圍正在招臨時工。
一名流動攤主守著氣球車，沖遲到的雜工發火。
“說好九點到，人呢？貴賓十點進場，現在讓我去哪找人穿玩偶服！”
沈清秋走過去。
“我來。”
攤主打量她的病號服和繃帶。
“你從醫院跑出來的？”
“我不要工錢。”
“不要錢？”
“讓我在里面待兩個小時。貴賓離場後，我幫你收攤。”
攤主聞到她右臂的藥味，捂住鼻子。
“你這傷能干活嗎？”
“能。”
“出了事別賴我！”
“不會。”
她鑽進玩偶服，攤主拉上背後的拉鏈，又把一捆氣球繩塞進玩偶爪套。
廟會安保來巡查時，攤主只說她是臨時請來的啞巴。
十點前，林氏安保進入主街。
黑色隔離帶從貴賓入口鋪到祈福長廊，普通游客被引向兩側。安保人員逐個核驗攤位證件，連氣球車底部也做了檢查。
隊員走到生肖熊面前。
“里面是誰？”
攤主趕緊遞上臨時工牌。
“剛找來的雜工，不會說話，膽子也小。”
“頭套摘下，核驗身份。”
沈清秋縮在里面，左手扣住頭套內側。
攤主賠著笑。
“領導，這頭套拆下來還要重新充氣。貴賓馬上來了，耽誤送氣球不好吧？”
隊員看了一眼充氣設備，又接到耳機內的通報。
“貴賓車隊進入東街，所有攤位原地待命。”
他退回隔離帶。
攤主拍了拍生肖熊的肩。
“站穩點！給孩子遞氣球時別亂動！”
沈清秋隔著塑料網孔，看見貴賓入口打開。
林言牽著念念走進長廊。
念念穿著紅色小禮裙，外面罩著短款羊絨披肩，頭發梳成兩條辮子，發尾系著金色小鈴鐺。每走幾步，鈴鐺便發出清脆聲響。
甦星顏陪在另一側，替她提著裝滿祈福牌的小籃子。
“爸爸，廟會里真的有十二只生肖嗎？”
“走完整條長廊就能看齊。”
“我要找到我的生肖，還要給爸爸和甦媽媽找！”
甦星顏俯身替她整理披肩。
“先把糖畫拿穩，別踫到路人。”
念念舉起手里的兔子糖畫。
“這是爸爸買的，我不會摔！”
林言的步子放得很慢，配合女兒的速度。數名安保分布在前後，宋星河拿著行程單，逐項確認祈福流程。
沈清秋隔著網孔盯住女兒。
孩子退燒後恢復得很好，面頰紅潤，走路時還會跳過地上的磚縫。她沒有咳嗽，也沒有被昨夜風雪影響。
沈清秋張開嘴，沒敢喊。
她昨夜還在莊園門外，今天只能躲在玩偶服中。
沒人允許她以母親身份站在這里。
頭套內部越來越熱。
高燒令視野發花，汗水順著額頭流進眼楮。右臂的傷口被內膽反復摩擦，剛換上的紗布重新濕透，腐敗氣味困在密閉空間內。
她想抬手擦汗，右臂卻抬不起來。
只能忍。
長廊兩側有人舉起手機拍攝林言父女。安保提醒游客保持距離，隊伍繼續前行。
念念走到氣球攤前，抬頭看見生肖熊。
“爸爸，那只熊好笨呀！”
攤主馬上拉動氣球車。
“林小姐喜歡什麼顏色？我們這里有紅色、金色，還有小兔子的！”
念念看了一圈，指向最高處。
“我要紅色的！新年要紅紅的！”
攤主從沈清秋手里抽走一根氣球繩。
“快，送給小朋友。”
沈清秋沒有松開。
那根紅氣球在頭頂擺動，繩子繞在玩偶爪套上。
攤主壓低話音。
“發什麼呆？遞過去！”
念念已經走到生肖熊面前。
“熊熊，可以把氣球給我嗎？”
沈清秋透過網孔，看清了女兒的臉。
距離不到半米。
念念睫毛上沾著細雪，左側發辮有些松，耳朵被風吹紅。她舉著兔子糖畫，禮貌地等候，沒有認出頭套後的母親。
沈清秋眼淚落下。
淚水積在下巴，浸進內襯。
“熊熊？”
念念歪了歪頭。
沈清秋抬起左臂，把紅氣球遞出去。
玩偶爪套太寬，氣球繩從中間滑落。她彎腰去撿，右臂撞上內部支架，神經疼痛沖到肩部，手臂隨之抽搐。
生肖熊失去平衡，整個上身往前傾。
林言伸手護住念念，將她往身側拉了半步。
安保人員靠近。
沈清秋重新站直，把氣球繩壓在左掌內，又伸向女兒。
念念沒有害怕，反倒笑了。
“爸爸，它不是故意的，它連手都不會用。”
“拿到氣球就走。”
“謝謝熊熊！”
念念伸手接繩。
沈清秋舍不得放開。
繩子一端在玩偶掌內，一端落入孩子手里，兩人的手隔著厚厚布料踫在一起。
她想叫一聲念念。
話到唇邊，她死死咬住。
不能說。
女兒會害怕。
甦星顏察看了行程表。
“念念，前面還要掛祈福牌，不能停太久。”
“好！”
念念收回手時，沈清秋右臂又發生痙攣。
玩偶爪子橫掃出去。
兔子糖畫被踫中。
啪嗒！
糖片落在石板上，碎成數塊。
念念嚇得後退，紅氣球脫手飛向上方，被棚頂攔住。
林言將女兒護到身後，右手扣住玩偶服喉部的布料。
生肖熊龐大的頭套被扯得向前傾斜。
“里面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