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秋從IcU白熾燈下睜開眼。
呼吸機已經撤除，鼻腔與咽喉間仍留著胃管。每次吞咽，塑料軟管都會刮過黏膜，口腔里滿是血腥味。
她沒有先看右臂。
左手在病床邊摸索，踫到監護線後，又移向胸口。病號服上沒有衣兜，原來那件沾滿血泥的衣服也不見了。
護士按住她的左腕。
“不要扯管子！你剛做完手術。”
沈清秋發不出完整字音，只能抬手點向胸口，又指向床尾的物品櫃。
“你的隨身物品不在病房。”
她搖頭，喉間擠出含混低音。
護士看懂了她的意思。
“胃管可以拔，但你不能亂動。先配合檢查。”
固定膠布被揭開。
護士讓她側過頭，抽出胃管。黏液與暗紅血絲掛在管壁上，沈清秋連續干嘔，腹部傷處也跟著收縮。
她喘了很久，才擠出一句話。
“我的衣服呢？”
“作為感染污染物處理了。”
“口袋里有東西……”
“什麼東西？”
“一張圖紙，折起來的。里面還有粉色碎片。”
護士調低氧氣流量。
“你先休息，物品問題由法警答復。”
“把衣服給我！”
她撐住床面想坐起，右肩和右臂同時受到牽扯。監護儀發出警報，心率一路升高。
“躺回去！”
“那張紙在哪兒？！”
門外的法警听到動靜，帶著文件進入IcU。
“沈清秋，停止活動。你的傷口經不起第二次出血。”
她盯著法警手里的透明文件夾。
“我的紅木馬圖紙呢？”
“船塢現場移交的個人物品已經處置。”
“處置是什麼意思？”
法警抽出一張蓋章文件，放到她面前。
《涉案受污染廢棄物無害化銷毀證明單》。
危險污染物二十三號。
紙質圖稿一份。
塑料碎片若干。
處理方式︰高溫焚燒。
處理結果︰完全銷毀。
沈清秋看完第一遍，又從頭看了一遍。
“誰讓你們燒的？”
“物品受到血液、海水和壞死組織污染，存在生物感染風險。經現場物證組確認，與案件無關，依規銷毀。”
“那不是廢物！”
“證明單上有監督簽名和處置編號，你可以在康復後申請查詢流程。”
“圖紙是我畫給念念的！”
她抬起左手去抓文件，輸液管被扯得繃直。
“發夾是林言送我的！只剩那幾塊了，你們憑什麼燒？！”
護士按響床頭呼叫器。
“病人情緒失控，請求協助！”
沈清秋掀開被子，赤腳踩向地面。雙腿沒有支撐住身體，她從床沿滑下半截，右臂撞到護欄。
縫合處開始滲血。
紅色沿厚紗布邊緣向外擴散。
“放開我！我要去船塢！”
兩名護士沖進病房，將她托回床上。
“焚燒已經完成，你現在去哪里都拿不回來！”
“不可能！那張紙一直貼在我胸口！”
沈清秋撲向法警手里的證明單，右臂拖過床單。開放創面受到擠壓，血很快染透外層敷料。
監護儀報警頻率越來越快。
“準備鎮靜藥！”
“不要給我打針！”
她用左手抓住床欄。
“林言有沒有看過圖紙？他看過才讓人燒的，對不對？！”
法警將證明單放到床頭。
“銷毀依據屬于林氏內部批復，監管方只負責告知結果。”
“我要見他！”
“限制令仍在生效。”
“我不靠近念念，我只問他一句！那是我從碎渣機旁一片片撿回來的！”
護士將約束帶扣上她的左腕和腰部。
沈清秋用力掙扎，床架隨之晃動。右肩創口滲出的血越來越多，負壓引流瓶內也出現新鮮紅液。
“清創創面出血，通知醫生！”
“加固約束帶！”
沈清秋被固定在床上，只能盯著那張銷毀證明。
紙還在。
圖紙沒了。
十年前，林言送她的發夾被碾成碎屑。她在污水旁翻找了很久，才撿回幾片還能辨出顏色的塑料。
她舍不得洗，怕水流把上面的劃痕沖走。
現在，連黑色殘渣都沒有留下。
“還給我……”
她的喊聲低了下去。
“燒的是我的東西，為什麼連問都不問我？”
沒有人回答。
醫護重新處理右肩與右臂創面。紗布揭開時，新縫合處已經崩開兩針，鮮血混著組織液流進吸收墊。
止血完成後，神經科醫生推著檢查車進入病房。
“鎮靜藥先停。她需要保持清醒，完成術後神經功能評估。”
護士解開右臂外側的固定板。
沈清秋轉頭看去。
那條手臂已經認不出原來的形態。
從上臂到腕部布滿長條切口，皮膚因大面積清創而凹陷，部分區域覆蓋人工敷料。五根手指腫大青紫，關節保持著半屈位置。
醫生拿起棉簽。
“閉眼。”
沈清秋沒有照做。
“我要檢查觸覺。你看著，會影響判斷。”
她合上眼楮。
棉簽先後擦過拇指、食指與小指。
“哪根手指？”
“沒有踫到。”
醫生換了位置。
“現在呢？”
“也沒有。”
“這里？”
她停了片刻。
“手腕有麻感。”
醫生拿起無菌鋼針，在拇指末端輕刺一下。
沈清秋的右手抽動，手臂卻沒有主動抬起。
“疼不疼？”
“有電麻。”
“食指呢？”
“沒有。”
針尖依次落在中指、無名指與小指側緣。五根手指均出現短促抽搐，沈清秋的額頭滲出冷汗，卻分辨不出針刺位置。
醫生放下鋼針。
“試著彎曲手指。”
她盯住右手。
拇指動了不到半厘米。
食指與中指只發生輕微震顫，另外兩根手指毫無回應。
“握拳。”
沈清秋用盡全身力氣，肩膀與前臂都在發顫。
五根手指仍停在原處。
“再試一次！”
醫生托住她的手腕。
“只動手指，不要用肩膀代償。”
“不听我的……”
“放松後再做。”
“它為什麼不听我的？！”
醫生查看肌電反應數據。
“尺神經和正中神經經歷長時間缺血，部分神經束已經壞死。清創又切除了大量失活肌腱，剩余肌腱存在攣縮。”
“還能恢復嗎？”
“現階段評定為終身三級肢體殘疾。康復訓練能保留少量輔助動作，但右手無法完成有效握拳，也不能提拿日常物品。”
沈清秋看著那五根青紫的手指。
“連梳子也拿不了？”
“拿不穩。”
“筷子呢？”
“無法夾持。”
“給孩子扎頭發呢？”
醫生沒有回避。
“做不到。”
冷汗浸濕她的鬢發，淚水沿眼角滑進枕巾。
她曾給念念買過很多發卡，卻很少親手扎頭發。早晨總是林言抱著孩子坐在鏡子前，分好頭發，再挑一枚顏色合適的發卡。
她總說自己忙。
如今，她連補上一次的資格都失去了。
病房門重新打開。
法警將一份江城中院特急公函放到床頭。
“鑒于你在船塢事件中阻止犯罪，有立功表現，免除妨害公務拘留。”
沈清秋沒有轉頭。
法警翻到最後一頁。
“但法院依據風險評估，追加限制令補充條款。今後你不得借助立功、受傷、醫療救助等理由，向被保護人提出會面要求。”
“我右手動不了。”
“可以用左手按印。”
護士打開印泥盒。
法警把公函推到她左手下方。
“沈清秋，請按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