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手拇指落進印泥。
沈清秋在限制令補充條款上按下紅印。
法警收走公函，護士把康復治療告知書放回床尾。
“你的創面還沒閉合，感染指標也沒降到安全範圍。院方建議繼續住院，至少觀察兩周。”
“我要出去。”
“你听清楚了嗎？右臂每天要換藥，還要做神經康復。擅自離院，敗血癥隨時會復發！”
沈清秋掀開被子，把兩條腿移到床邊。
“我不住。”
護士按住床欄。
“外面沒人接你，你連換藥的錢都沒有。現在離院，你能去哪兒？”
沈清秋沒回答。
她拒絕輪椅，也沒接護士遞來的拐杖，只讓人剪掉右臂外側妨礙穿衣的部分紗布。病號服外套著監管病區送來的舊棉衣，袖筒空垂，包扎後的右臂緊貼胸腹。
辦理完離院手續，法警把一只透明袋交給她。
“舊手機一部，已損壞。身份證件一份。現金零元。”
沈清秋接過袋子。
法警指向地面的黃線。
“你在船塢案中阻止犯罪，妨害公務拘留已經免除。從這道門出去，你恢復自由。”
“限制令呢？”
“繼續執行。林言、林念念所在區域，五百米內不得進入。電子圍欄已錄入你的人臉、步態和身份證信息。”
沈清秋扶著牆站起來。
右腿受過鐵棍擊打，落地時沒有力量。她把拐杖推回牆邊，拖著右腳越過黃線。
“沈清秋！”
護士追到門口。
“至少把拐杖帶走！”
“我左手還要拿東西。”
“你還有什麼可拿？”
她低頭看了看透明袋里的破手機。
“什麼都沒有。”
正午的陽光落在路面上。
沈清秋沿著江城主干道往前挪。棉衣後背留著洗不掉的血斑，右側袖管被風吹得擺動，鞋底沾著醫院門前的泥。
街邊商場大屏正在直播兒童之家開放日。
鏡頭掃過彩色主樓，主持人站在花壇前介紹首批開放區域。
“念念兒童基金會江城基地今日開放康復體驗區、臨時庇護區與兒童活動中心。林氏集團執行委員會主席林言先生，也已抵達活動現場。”
沈清秋停在屏幕下。
畫面里，林言牽著念念。甦星顏站在孩子另一側，工作人員將三把兒童花鏟送到他們面前。
念念蹲在花壇旁，挖出一個小坑。
“爸爸，這棵花以後會長多高？”
“等你下次來，應該能開花。”
“甦媽媽喜歡黃色，我要種黃色的！”
甦星顏替她卷起袖口。
“先把土壓好，不然風一吹，花苗會倒。”
直播鏡頭切向主樓。
沈清秋跟著屏幕上的地址標識轉身，朝兒童之家走去。
她走了兩個多小時。
右腳鞋底磨穿，腳掌舊傷滲出的血黏住襪子。右臂包扎處受到日曬，腐敗組織清理後留下的創面一陣陣抽痛。
街口豎著電子提示牌。
前方兒童公益開放區域。
五百米安全管制區。
未預約人員請繞行。
沈清秋扶住路牌，抬頭往前看。
兒童之家主樓只露出頂部的彩色風車。中間隔著兩條車道、一片開放廣場和三層金屬護欄。
她沿人行道走出幾步。
護欄頂部的識別設備亮起紅燈。
“警告！限制接觸人員進入管制區域！”
電子提示音傳遍路口。
兩名林氏外圍特保從崗亭出來，防暴棍橫在身前。
“沈清秋，退回警戒線外！”
“我沒到五百米。”
“你前腳已經越線二十七厘米。退後！”
她看向遠處的主樓。
“我不進去。我站在這里，看一眼就走。”
“法院限制令不接受口頭承諾！”
特保點開執法記錄儀。
“第一次警告，退至斑馬線西側。繼續向前，將移交轄區警方！”
沈清秋退了半步，右腿失力，肩膀撞上護欄。
特保舉起防暴棍。
“離開護欄！”
她撐著欄桿退到斑馬線邊緣。
五百米外，活動區傳來孩子們的笑聲。車流從中間穿過，公交車與貨運車輪番遮擋視線。
車輛短暫空出縫隙。
沈清秋看見林言。
他站在花壇旁，手里拿著澆水壺。念念踩著花壇邊緣，抓住他的手臂，父女二人共同把水澆在新栽的花苗旁。
“爸爸，我的鞋沾上土了！”
“站好，別踩花根。”
“回去會被甦媽媽說嗎？”
“她會先讓你換鞋。”
沈清秋抬起左手，想朝那個方向揮動。
隔著五百米，沒人能看見她。
一輛黑色商務車停在路旁。
後排車窗降下，楚瑤把一瓶礦泉水遞出窗外。
“拿著。”
沈清秋沒有接。
“你怎麼在這里？”
“參加項目驗收。”
“船塢的事結束了嗎？”
“黑豹和林耀東留下的人都招了。最後一筆黑金被查封，爆破器材來源也已查清。”
楚瑤看向她纏滿紗布的右臂。
“你拼命守住的東西，刑偵會寫進卷宗。到此為止。”
“林言看過供詞嗎？”
“看過。”
沈清秋往車前走了一步。
“他說什麼了？”
“他讓刑偵按程序處理。”
“沒有別的話？”
“你想听什麼？感謝你？原諒你？還是撤銷五百米限制令？”
沈清秋張了張嘴。
“我只想請你轉一句話。”
“我不轉。”
“只要一句！”
她追到車窗旁，左手抓住車門下沿。
“你告訴他，我沒有拿立功換見面。我只想提醒他，兒童之家地下還要復查一次。黑豹說過三支雷管，我怕他們留了別的東西！”
“復工前做了四輪排爆，輪不到你操心。”
“那你告訴他，我的命還沒還完。我會離念念遠遠的，不讓孩子看見我！”
楚瑤拿回礦泉水，擰緊瓶蓋。
“沈清秋，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
沈清秋低頭。
棉衣破舊，右袖空垂，病號褲沾滿灰土。兩只鞋一前一後，右腳留下的血印已經拖到車門旁。
楚瑤繼續說道。
“你站在風口里都像一堆爛泥，別再去髒了林言的輪椅。”
“我沒想踫他……”
“林總今天下午回帝都。江城的事已經辦完，你也一樣。”
車窗升起。
商務車駛入轉彎車道，很快匯進車流。
沈清秋靠著斑馬線護欄，盯著遠處的花壇。
念念忽然停止培土。
她抬起手，指向五百米外。
“甦媽媽，那邊站著一個人！”
甦星顏順著孩子所指的方向看去，隨後從工作人員手中接過望遠鏡。
沈清秋隔著車流，看見鏡片正對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