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遠鏡里，斑馬線邊站著一個穿舊棉衣的女人。
她右臂包在厚紗布里，右腳踩在路沿下方，身後留著斷斷續續的血印。
甦星顏只看了一眼，便放下望遠鏡。
“是施工區外的臨時人員。”
念念踮起腳。
“她為什麼一直看這里？”
“也許在等公交車。”
“她的衣服破了。”
“外面風大，我們進屋吧。”
念念轉向林言。
“爸爸，我種的花會不會凍壞？”
“工作人員會蓋保溫膜。”
“那我要去看他們蓋！”
甦星顏牽住她。
“先洗手，再去看。”
三人轉身進入主樓。
甦星顏沒有向林言提起護欄外的人。安保系統已經完成攔截，沈清秋站在限制區外，連威脅都算不上。
主樓玻璃門關嚴。
沈清秋仍站在原處。
陽光被雲層擋住，街口的風鑽進棉衣破口。她右臂清創區域受到低溫刺激，殘存神經開始痙攣，整條手臂吊在胸前抽動。
胃部也在收縮。
她從昨晚到現在，只喝過護士留下的半杯溫水。
道路對面有家包子鋪。
蒸籠掀開，熱氣從窗口涌出。沈清秋扶著護欄穿過斑馬線，站到鋪子門前。
店主正在給客人裝包子。
“要什麼？”
“兩個饅頭。”
“四塊。”
沈清秋拿出破手機。
屏幕碎了，外殼也被海水泡過。她按了幾次開機鍵，機器沒有反應。
“我可以把手機押在這里嗎？”
店主抬頭看她。
“壞的？”
“修一修還能用。換兩個饅頭就行。”
“這種破手機收廢品都嫌佔地方。”
“一個也行。”
“沒錢就走，別堵門！”
沈清秋把手機放上櫃台。
“我以前買的時候花了兩千多。”
店主把手機推回去。
“以前？我以前還買過三十萬的車呢！你拿個進水廢鐵跟我換飯，把我當傻子？”
旁邊的客人捂住鼻子。
“老板，她身上什麼味兒？”
“醫院跑出來的吧？趕緊走，別影響我做生意！”
店主拿起抹布擦拭櫃台。
“手機拿走！再不走我叫城管了！”
沈清秋收回手機。
她看了一眼蒸籠里的白饅頭，轉身退到垃圾桶旁。
右腳剛邁下台階，一名醉漢從鋪子里晃出來，手里攥著找零的硬幣。
“老板，你這包子肉也太少了！”
“八塊錢三個，還想吃整頭豬？”
醉漢罵了兩句，看到沈清秋站在路邊，又朝她走去。
“餓了？”
沈清秋避開酒氣，沒有回答。
醉漢攤開手，掌心里有一枚一元硬幣。
“想要嗎？”
她看著硬幣。
“給我？”
“給你也行。”
醉漢抬手一拋。
硬幣越過路沿，落進積著泥水的磚縫。水面蕩開，硬幣滾了兩圈，卡在兩塊水泥磚之間。
“撿起來就歸你，別擋在路中央惡心人！”
包子鋪門口傳出笑聲。
沈清秋站著沒動。
醉漢拍了拍自己的口袋。
“怎麼？嫌少啊？你這身行頭還挑錢？”
“我不是乞丐。”
“那你來買啊！”
醉漢轉身回店。
“沒錢還端架子，餓著吧！”
沈清秋看向磚縫。
一元錢。
能買店里最便宜的白饅頭。
她彎腰去夠，右臂沒有任何支撐作用，身體失去平衡，膝蓋直接落進水坑。
泥水浸透病號褲。
她把左手伸進磚縫，食指踫到硬幣邊緣。硬幣受力後向下滑動，卡得更深。
店主從窗口探出頭。
“別在我門口弄髒地面！”
“我撿完就走。”
“那是人家扔給你的，動作快點！”
沈清秋將左手探入縫隙。
水泥邊緣磨過手背，船塢留下的擦傷重新滲血。她試著用兩根手指夾住硬幣，濕泥太滑，硬幣又掉了下去。
醉漢咬著包子走出來。
“連一塊錢都撿不起來？你那只手是擺設？”
沈清秋沒有抬頭。
“右手殘了。”
“那不是還有左手嗎？”
醉漢往磚縫里吐了口唾沫。
“慢慢摳！”
沈清秋把左手食指壓進縫隙，指甲刮過水泥。裂口擴大，血混進泥水，硬幣表面被染出紅痕。
她換了方向，用中指頂住硬幣下沿。
第一次，沒有出來。
第二次，硬幣翻了個面。
第三次，她的指腹擠進狹窄縫口，終于把硬幣向上托出少許。
她用拇指夾住邊緣。
手臂發抖。
硬幣從兩根手指間滑落，砸在磚面上，又朝排水溝滾去。
沈清秋撲過去，用左手掌壓住它。
粗糙地面擦破掌心。
她跪在泥水里，手掌貼著地面，停了很久。
還在。
沒有滾走。
她把手抬起來，硬幣粘在掌心的血水中。
醉漢笑出聲。
“早這麼听話，不就拿到了？”
沈清秋撐著左膝起身。
她的右腳無法借力，起到一半又摔回水坑。第二次，她抓住垃圾桶邊緣，拖著右腿站直。
醉漢擋在她面前。
“說聲謝謝。”
沈清秋繞過他。
“錢是你扔的，不是你給的。”
“你還挺橫！”
醉漢抬手想推她，店主在里面喊了一聲。
“別在我店門口打人！監控開著呢！”
醉漢罵著走開。
沈清秋回到窗口，把帶血的硬幣放在櫃台邊緣。
“一個饅頭。”
店主嫌棄地拿紙巾包住硬幣。
“饅頭一塊五。”
“剛才不是一塊嗎？”
“涼的硬饅頭一塊，熱的兩塊。你只能買涼的。”
“給我涼的。”
店主從下層塑料筐里拿出一個隔夜饅頭，丟進薄袋。
沈清秋接住。
“硬幣多出來的五角呢？”
“這錢全是泥和血，我還得消毒！愛要不要，不要把饅頭放下！”
她抓住塑料袋，沒有爭辯。
街口找不到避風處。
沈清秋蹲到垃圾桶後方，用牙咬開袋口。饅頭表皮發硬，她咬了兩次才撕下一小塊。
面團沒有溫度。
她嚼得很慢，胃部剛接觸食物便開始痙攣。她按住腹部，把那口饅頭強行咽下，又咬了第二口。
眼淚落在饅頭表面。
她用左手擦掉，繼續吃。
包子鋪里的電視正在播放午間財經新聞。
“林氏集團江城慈善答謝宴將于今日舉行，執行委員會主席林言先生作為主要投資人代表出席……”
畫面切進國賓館宴會廳。
鏡頭掠過林言整潔的西裝袖口，定格在他抬手翻閱慈善名單的動作上。名貴腕表貼著腕骨，表盤在燈下泛出銀光。
沈清秋低頭看向自己。
左手滿是泥血。
掌紋里，還殘留著那枚硬幣的銹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