丸山福助拿着两张轻薄的电影票走回来时，海老冢智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
她侧身对着他，视线固执地投向落地窗外的街道，仿佛窗外流动的人流与光线勾勒出的是什么值得穷尽一生研究的画卷。
她的侧脸线条在室内略显苍白的灯光下显得有些紧绷，下唇被她不自觉地轻咬着，留下一点泛白的痕迹。
福助将其中一张票推到她对面的桌面上，塑料票面与木质桌面摩擦出轻微的“沙沙”声。
智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但目光没有丝毫偏移，更没有去看那张票。
“还有大概一个半小时才开场。”福助的声音平稳地响起，陈述着一个事实。
智没有回应，像是没听见，又像是听见了但拒绝做出任何反应。
她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一种依旧在别扭、在生着不知是生他的气还是生自己气的闷气的状态。
福助在她对面坐下，也顺着她的视线看向窗外。
片刻后，他抬手指了指玻璃下方：“楼下那家桌游店好像在搞活动，人不少。既然还有时间，我们在这里干坐着也是无聊，要不要下去看看？”
智的视线终于从遥远的地方收了回来，落在他手指的方向。
透过干净的玻璃，能看见楼下临街店铺前开辟出的一片小空地，摆着好几张桌子。
每张桌子周围都聚着人，他们正热火朝天地玩着各种游戏——有的是色彩斑斓的版图，有的是堆叠的卡牌，还有人正激动地投掷骰子。
笑声、争论声、棋子落下的清脆声响隐约可闻，那是一幅与书店的静谧、电影院的昏暗都截然不同的、充满活力的画面。
但智只是看了一眼，便近乎倔强地迅速摇了摇头。
她没有说话，重新把脸转向了窗外更空旷的方向，用后脑勺对着他，明确地表示拒绝。
“真不去吗？”福助又问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像是例行公事般的确认。
智猛地转过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那双红瞳里清楚明白地写着“你很烦啊！”，但她的嘴巴依旧紧紧闭着，像一只拒绝与外界沟通、把自己团成刺球的河豚。
福助点了点头，仿佛接收到了她眼神里的讯息。
他站起身，拿起自己那张电影票放进风衣内侧口袋，然后看了一眼智面前那张依旧孤零零躺着的票，最后目光落在她因为气闷而微微鼓起的脸颊上。
“那我下去看看，赢两局游戏就回来。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动。”
说完，他没等智有任何反应，便转身迈着那仿佛丈量过般的平稳步伐，朝着通往楼下的扶梯方向走去。
智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几秒后才反应过来他那句话的意思。
赢两局游戏回来？他当那是抓娃娃机吗？还“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动”……这什么哄小孩的口吻！
一股混杂着恼火、荒谬和一丝被独自留下的委屈感的情绪涌上来，让她更加用力地瞪向他已经消失的方向，可惜目光只能撞上空荡荡的走廊墙壁。
她收回视线，重新看向窗外。
对面桌的椅子空着，刚才福助在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他的气息——那种清冽的榛子味，混合着一点室外带来的微冷空气。
这个小小的临窗卡座此刻只剩下她一个人，以及被她紧紧抱在怀里的那只黑猫玩偶。
智感到一种突如其来的空寂，不是物理上的孤独，而是一种……思绪骤然失去外部焦点、只能向内收束时产生的眩晕感。
她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在玻璃窗上，那里映出她自己模糊的倒影：黑色的短发，红色的眼睛，还有怀里那个漆黑的玩偶。
玩偶赤红的眼睛在反光中显得有点诡异，直勾勾地看着前方。
红色。
又是红色。
智很讨厌红色。
非常、非常讨厌。
这种厌恶并非与生俱来。
事实上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对自己的瞳色并无特别感觉。
那只是她身体的一部分，像头发是黑色的一样自然。
她的眼睛遗传自父亲——海老冢政宗。
那个男人也拥有一双同样的赤红眼瞳。
在仙台当地，海老冢家算得上是颇有根基和影响力的家族，父亲本人更是一位有权有势的市议员。
但这双象征着家族血脉的红色眼睛，对于“家族”和“家庭”内部而言，却从来不是一件值得称道的好事，更未为她带来过任何温暖。
父亲很少回家。
记忆里，那座位于仙台高级住宅区的宽敞宅邸总是空旷而冷清。
母亲通常待在自己的房间或茶室，偌大的宅邸常常只有智一个人，陪伴她的是那架昂贵的施坦威三角钢琴。
偶尔父亲也会回来，带着一身酒气或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气息，后来智在很多人身上嗅到过那样的味道，那是算计和冷漠的味道。
他几乎从不与智相处，询问近况也只是几句敷衍的例行公事般的质询。
智看到父亲最多的场景，往往是在客厅——父亲与母亲因为一些在年幼的智看来极小的问题而爆发争吵。
音量或许不大，但那种紧绷着充满压抑怒气的氛围，每次都像冰冷的蛛网一样粘稠地布满整个空间。
母亲的声音尖锐而绝望，父亲的声音则低沉、不耐，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冷漠。
那双红色的眼睛在争吵时会变得格外幽深，像两块冰冷的红宝石，折射着冷漠的光。
那时候，智还没有讨厌红色。
她只是害怕那种场景，害怕那双陌生的红眼睛里逐渐累积的寒意。
她会躲在自己的房间，用被子蒙住头，或者拼命练习钢琴，让琴声覆盖掉楼下隐约传来的、令人窒息的声响。
后来，她上了学。
那是一所仙台当地颇有名气的私立学校，历史悠久，以严谨的学风和优美的环境着称，就读的学生家庭非富即贵。
最初的两年，智的生活是明亮而愉快的。
同学们都出身相似，大家谈论着彼此家族的产业、假期去海外旅行的见闻、学习的各种才艺……
那种环境中，独特反而是一种值得欣赏的资本。
智的红色眼瞳成了她一个醒目的标志，配上她出色的钢琴技艺，让她在各类活动和比赛中备受瞩目。
她在学园祭上弹奏《月光》时，礼堂里掌声雷动；她在地区的钢琴比赛中获奖后，同学们围着她真心祝贺。
她享受着那种被认可、被欣赏的感觉，单纯地羡慕着别人有的天赋，也乐于分享自己的音乐。
那时候，红色似乎是荣耀的一部分，是她闪闪发光的童年时光里一抹特别的亮色。
然后，升入三年级，重新分班后智被分进了一个新的班级。
起初她并未在意，只觉得无非是换了些新同学。
她抱着和过去一样的心态，想着只要继续弹好钢琴，友善待人，自然能融入新的集体。
自我介绍时，她像往常一样报出自己的名字：“我是海老冢智。”
那一刻她清晰地看到，讲台下许多原本带着好奇或友善的目光瞬间改变了。
那不是好奇，也不是欣赏，而是种种……她当时无法精准定义，但直觉感到不舒服的情绪。
后来，当她更懂世事后，这才读懂那种眼神里“嫌恶”、“警惕”和“划清界限”的意味。
原因很快通过各种渠道，像细碎的冰雹一样砸进她的生活。
她的父亲，海老冢政宗，当时已在农林水产省担任着颇具实权的职务。
自他上任或影响力触及相关领域后，当地农业发展不说是快马加鞭吧，至少也可以说是一泻千里。
农民们抱怨种菜没有好收成，即便有了收成，卖出去也赚不到应有的利润；普通百姓觉得菜价和米价变得难以承受。
然而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当地的政要、一些相关的商人权贵却对海老冢政宗颇为青睐，据说是因为他运作的某些政策和项目为他们带来了极为可观的收益。
具体是如何操作的，彼时尚且年幼且满心只有琴键和音符的智根本无从知晓，也从未关心。
那时的她，天空只是音乐厅的穹顶，世界只由黑白键和五线谱构成。
但她的同学们，尤其是这个新班级里，许多是凭借优异成绩考入的普通家庭子弟，或者家族产业与农业、民生息息相关的商人子女。
他们从父母饭桌上的叹息、当地新闻里隐晦的报道、坊间流传的议论中，早早地知晓了“海老冢”这个姓氏背后所代表的含义。
对他们而言，这双红色的眼睛不再是什么独特的美丽标志，而是某种令人不悦的权力的象征，是可能间接导致他们家庭生计受到影响的那个男人的血脉延续。
倒也没有人对她进行明目张胆的霸凌或恶语相向。
毕竟，“海老冢”这个姓氏本身仍具分量，表面的礼节大家都会维持。
但那种无形的隔绝，比直接的敌意更让她窒息。
她突然发现自己被排除在一切“圈外”了。
课间，同学们聚在一起讨论流行的漫画、分享从家里带来的点心、商量放学后去谁的家里玩，这些话题和邀请不再如同往昔一般自然地流向她。
当她主动尝试加入时，得到的往往是礼貌但迅速转移的话题，或一个略显尴尬的微笑。
音乐课上，她依旧弹得最好，但掌声似乎不再像以前那样热烈真诚，更多像是一种对技术的例行公事般的认可。
那种相互分享、相互欣赏、因彼此成就而由衷喝彩的温暖环境，像阳光下的泡沫一样“啪”地一声就消失不见了。
他们拥有自己紧密的、由相似背景和共同话题构筑起来的环境，而那个环境，悄无声息却又坚不可摧地，唯独将她隔绝在外。
最让她痛苦的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甚至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她不断反省自己：是我弹琴不够好吗？是我说错了什么话吗？是我哪里做得不对，让他们讨厌了？
她努力想表现得更好，更友善，更优秀，可那道无形的墙始终存在。
直到一些零碎的信息终于拼凑出那个关于父亲的真相，一种混合着巨大委屈、愤怒以及深深无力的冰冷感才彻底淹没了她。
原来，不是她做错了什么，而是她身上流淌的血脉，她这双来自父亲的眼睛，从一出生就为她打上了无法洗刷的“原罪”印记。
这是她少年时代晴朗天空第一次出现裂痕，也是她朝着那个后来感知到的、充斥着冷漠、算计与不公的“深渊”无可挽回地踏出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