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咨询室,先前那种因对峙而略显紧绷的空气似乎被沙室的阳光和游戏冲淡了些。
窗边的香薰灯依旧吐出缕缕舒缓的薰衣草甜香,阳光透过玻璃,在米色的地毯上投下一片明亮而温暖的方格。
长谷川信彦走到墙边的白色储物柜前,弯身打开柜门,从里面取出几盒未开封的、色彩鲜艳的彩色橡皮泥。
他将它们放到墨缇丝面前的矮几上,塑料包装在光线下反射出诱人的光泽。
“来,墨缇丝,”他重新坐回自己的单人椅,姿态闲适:“用这个捏点你感兴趣的东西吧。随便捏,什么都行,人物、动物、食物,或者干脆就是一团颜色。没有规则,你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墨缇丝的目光立刻被那些鲜艳的颜色吸引了。
她先是好奇地戳了戳包装,然后拿起一盒,有些笨拙地撕开了封口,从里面掏出一大块柔软的翠绿色橡皮泥。
她将它放在手心,用手指按压着、感受着。
接着,她又拿了一盒颜色更深沉的墨绿色橡皮泥。
她开始埋头捣鼓起来,神情专注,像是进行一项庄严的艺术创作。
手指时而揉搓,时而拉扯,时而用指尖小心翼翼地塑形。
咨询室里一时间只剩下橡皮泥被揉捏时发出的细微粘滞声。
福助依旧坐在稍远一些的位置,目光平静地看着,既不干涉,也不参与,仿佛真的只是一个等待的旁观者。
信彦则拿起自己的笔记本,偶尔在上面记录一两笔。
但大部分时间,他的目光都温和地落在墨缇丝的手部和表情上,观察着她创作时的情绪变化、犹豫的时刻,还有她的精力投入。
过了好一会儿,墨缇丝终于停下了动作。
她举起双手,掌心里各躺着一条已经完成的作品——两条粗细不太均匀、表面带着些指纹坑洼的绿色条状物。
一条是鲜艳的翠绿,另一条则是更深沉的墨绿。
她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金色的眼眸闪闪发亮,看向信彦,声音里满是期待被认可的雀跃:“长谷川先生,你看!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信彦的目光落在那两条颇为抽象的绿色条状物上,脸上的温和笑容没有丝毫变化。
他没有给出答案,而是非常自然地将问题抛给了在场的另一位人:“哦?这个嘛……看起来很有特点,也很有深意呢。”
他视线转向福助:“福助哥,你觉得呢?你看像什么?”
这是一个典型的咨询技巧——避免自己武断地下结论,以免打断或引导来访者的表达;同时,通过引入第三方的反应,可以观察来访者对不同回应的态度,以及她如何扞卫或解释自己的创作,这本身就能透露出许多信息。
当然还有一点就是,信彦看不出来这是啥,所以选择甩锅。
福助闻言,视线懒懒地扫过墨缇丝掌心那两条橡皮泥,几乎没怎么思考,便给出了一个答案:“嗯……两条绿色的大便。”
“才不是呢!!!”墨缇丝瞬间炸毛,像只被狠狠踩了尾巴又被泼了冷水的小猫,整个人几乎要从沙发上弹起来,脸上的得意烟消云散,脸都气的鼓起来了:“明明是黄瓜和苦瓜!黄瓜!和!苦瓜!福助叔叔是大笨蛋!眼神不好的老爷爷!”
她一字一顿地大声纠正,把“黄瓜”和“苦瓜”两个词咬得特别重,仿佛这样就能用声音的力量把福助那糟糕透顶的答案给彻底压回去。
被叫“叔叔”甚至“老爷爷”,福助倒也不恼,脸上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似乎只觉得她这副反应有点意思。
他伸出手,宽大的手掌随意落在墨缇丝那头浅绿色的披散长发上,毫不客气地揉了几下,把头发揉得更乱。
墨缇丝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睛,似乎没料到反击是这样的。
但紧接着,她看着福助依旧平静的脸,晃了晃自己被揉乱的头发,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刚才那股气鼓鼓的劲头,一下子泄掉了大半。
信彦将这短暂的互动尽收眼底,紫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了然的光。
他适时地开口,将话题引向更核心的方向:“那么,墨缇丝,既然你能用橡皮泥捏出‘黄瓜’和‘苦瓜’……你愿意再试试看,用你的方式,告诉我你觉得……祥子小姐,她像什么呢?或者,她是什么?不用说出来,做给我看看就好,就像刚才那样。”
墨缇丝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
她愣了愣,垂下眼睑,看着矮几上摊开的各色橡皮泥,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那两条绿色条状物。
思索了片刻,她拿起了那两条绿色橡皮泥,将它们重新揉搓、拉伸,变成更细更长的两条绿色长条。
然后她拿了一坨金灿灿的黄色橡皮泥,在手里反复揉捏。
接着她将那两条绿色的长条橡皮泥,首尾相接,小心翼翼地围成一个不太规则的圆圈。
最后,她将那坨金色的橡皮泥用力地按压、粘合在那个绿色圆圈底座的上方,塑造成一个粗略的、有着起伏尖顶的冠状形态。
她举起这个勉强能看出“王冠”轮廓的作品,语气变得平静了些,少了之前的嬉闹,多了一丝说不清的意味:“是王冠。”
她清晰地说:“很沉很沉的那种王冠。看起来金闪闪的很漂亮,但是戴在头上,会很重,会把脖子压得很酸……而且,好像摘不下来了。”
她说完,就把那个“王冠”放回了矮几上,目光却还停留在上面,金色的眼瞳里映着那团金色,看不出是同情,还是别的什么。
长谷川信彦的目光在墨缇丝专注的侧脸以及最终的作品上缓缓移动。
他没有立刻评论这个“王冠”,也没有深入追问。
作为专业的心理咨询师,他的大脑已经开始默默整合、梳理这近一个多小时里获得的信息碎片,形成初步的评估轮廓——
首先,墨缇丝本身的认知能力与逻辑,其实并没有她表现出来的言行举止那么“幼稚”或“混乱”。
她能清晰地表达因果、能使用隐喻、能理解抽象概念。
她的“幼稚”更像是一种用于应对外界的习惯性表达方式。
其次,墨缇丝对祥子的态度,与其说是纯粹的厌恶或恨意,解读为一种强烈的“叛逆”和“失望”可能更贴切。
她反抗祥子的“要求”,不满祥子的“无视”,但她制作的东西却暗示她潜意识里理解祥子承受的重压。
这种叛逆,更像是一个长期感到被误解、被利用、被忽略的“孩子”,对那个她曾依赖如今却感到失望的“权威”发出试图引起注意的呐喊。
还有,墨缇丝认为祥子在承受着巨大且持续的压力,并且她似乎觉得祥子自己并不愿意或者不知道如何放下这项王冠。
这或许映射了她所感知到的,祥子那种固执的执着。
最后,在与福助的互动中,墨缇丝表现出一种对“大人”角色略显天真的信赖和依赖。
她似乎倾向于相信“大人”们拥有解决问题的能力,会给予她所需的帮助或物资。
这种信赖背后,是否存在对童年缺失的权威关怀的投射?需要留意。
将这些快速闪过的思绪压在心底,信彦的目光抬起,掠过墨缇丝,与坐在稍远处的丸山福助那道沉静的目光对上。
而此时,墨缇丝已经从短暂的出神中恢复过来。
或许是觉得无聊,或许是完成了“任务”感到轻松,她随手拿起矮几上那个橡皮泥王冠,挪到福助旁边,拽着他的胳膊,试图把那个粗糙的王冠套在他搁在膝盖的手腕上,嘴里还念念有词:“给你戴!福助叔叔也试试!”
福助只是侧头看了她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既没有拒绝,也没有配合,只是任由她胡闹,一副无可无不可的样子,仿佛手腕上被套个橡皮泥圈也无关紧要。
信彦看着这一幕,心中开始梳理自己下一步可能的引导方向。
面对这样一个复杂的多重人格情境,尤其是涉及到两位当事人之间深刻的情感纠缠和外部压力,他的工作必须谨慎而具有建设性……
首要的或许是尝试促进祥子和墨缇丝之间的交流与相互理解。
不一定非要立刻变得亲密,但至少需要让双方都意识到,她们之间并不存在真正严重到你死我活的“仇怨”。
墨缇丝的叛逆源于未被看见的委屈,祥子的焦虑源于失去掌控和自责。
需要创造一个安全的、有引导的沟通机会,让她们能够听到对方声音中脆弱的部分,而不是仅仅针对那些带刺的言语。
即便最终无法成为朋友,至少避免走向彻底的反目成仇,那对“若叶睦”这个整体将有毁灭性影响。
其次,需要帮助墨缇丝对“大人”或“权威”角色建立起必要的警惕心和边界感。
无条件信赖任何一个成年人都是危险的。
或者退一步说,如果这种依赖需求短期内难以改变,那么至少需要帮助她识别,并将这份依赖托付给一个相对可靠、稳定、且有基本伦理意识的“监护人”。
这能为她提供一定的安全感缓冲,也能降低她被外界不善意图利用的风险。
最后,也是从根本上缓解压力的可能路径:需要帮助祥子认识到,她无法也不应该独自背负所有责任。
她需要学会将责任和压力适当地分担出去,无论是给团队其他成员,还是给专业的支持系统,或是学习自我宽慰。
这不是软弱,而是可持续前进的必要策略。
想到这最后两点,信彦的思路不由自主地串联起来。
然后,他脑海中仿佛有根弦轻轻拨动了一下。
他的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那个正任由女孩在自己手腕上套橡皮泥王冠的男人,这次他看向丸山福助的目光带上了些许审视的意味。
福助此刻的侧脸平静无波,目光落在墨缇丝忙活的手指上,并没有与信彦再次对上视线。
一个清晰而凛冽的念头,骤然浮现在信彦的脑海之中,让他握着笔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点。
‘福助哥……’
‘你带她来看沙盘,带她来玩橡皮泥,让我观察,让我分析……你知道以我的专业视角,在评估完这些信息后,大概率会推导出这样的干预方向……’
‘你知道,为了“若叶睦”的福祉,为了稳定Avemujica这个对你重要的“项目”,更为了避免我这个专业人士可能出现的判断失误……我最终很可能,会倾向于将“引导依赖”和“分担责任”的焦点,指向一个在场且具备能力、也展现出某种看似可控态度的“监护人”——也就是你。’
‘你不需要说服我,不需要请求。你只是把情境、人物、问题,摊开在我这个专业人士面前。你知道我会怎么想,你会怎么做。这是阳谋。’
信彦感到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被算计的轻微不悦,有对福助心思之深的凛然。
但更多的是基于专业判断与谨慎权衡。
如果福助真的包藏祸心,意图彻底控制或利用“若叶睦”,他或许有更直接、更隐蔽的手段,无需通过自己这个可能看穿他、也可能阻挠他的心理医生。
如此迂回,将自己也纳入他的棋局,成为他计划合理性的一个“认证环节”……
‘……算了。’信彦在心中轻轻舒了口气。
他的目光从福助身上移开,重新落回正在试图把王冠戴得更牢的墨缇丝身上,眼神恢复了专业的温和与平静。
‘至少,以我目前所见的、所判断的……现在的你,应该不会真的对她作恶。不然,你无需如此迂回,也无需让我看见这么多。’
这个认知,暂时让他接受了自己被无形中纳入对方布局的现实。
因为,这似乎确实是当前情境下,一个对来访者而言可能不算最理想但足够稳妥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