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在身后无声地滑开。
丰川祥子站在十五层的走廊里，脚下是深灰色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过于浓郁的消毒水气味，刺鼻得几乎让人窒息。
但这股人工的洁净气息之下，却顽固地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臊味味儿。
走廊里没有开主灯，只有墙壁下方嵌着的几盏幽蓝色的夜灯，提供着最低限度的照明。
光线勾勒出墙壁和门框冷硬的轮廓，将一切都浸泡在一种深海般的不真实色调里。
祥子面前是一扇与楼下几层风格一致的厚重隔音门。
她伸出手，指尖在密码面板上悬停了片刻。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动，每一次搏动都撞击着耳膜，带来一阵阵嗡鸣。
她知道密码。
和十三层、十四层一样。
那个男人告诉了她。
这扇门后，就是他所指的“工具”。
祥子深吸了一口气，随即被那股混合的气味呛得喉咙发痒，忍不住咳嗽连连。
然后，她输入了密码。
“嘀。”
轻微的电子音响起，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向内弹开了一条缝隙。
祥子推开门。
门轴转动时发出极其轻微的“吱呀”声，在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门后的景象，让祥子浑身的血液在瞬间冻结。
房间很大，但所有的窗户都被厚重的遮光帘严严实实地覆盖着，没有一丝光线透入。
唯一的光源，来自墙角。
那里，用某种荧光涂料，在地板上勾勒出一个清晰的长方形轮廓。
轮廓内部，是一张肮脏发黄、边缘已经破损的薄床垫。
床垫上，蜷缩着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中年女性，身材有些发福，穿着一件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污浊衣物。
她的头发油腻而凌乱，黏在额角和脸颊上。
最触目惊心的是她的四肢——手腕和脚踝处，都被厚重的黑色金属镣铐紧紧锁住。
镣铐的材质看起来冰冷而坚固，表面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红色的灯光随着某种规律明灭着，散发出不祥的微光。
那些红光映照在女人苍白浮肿的脸上，让她看起来不像活人，更像某种被献祭的牲口。
似乎是听到了开门声，床垫上的女人猛地抬起了头。
她的眼睛在黑暗中适应了太久，此刻骤然接触到门外走廊透进来的微弱蓝光，瞳孔急剧收缩。
但当她看清门口站着的并非那个她恐惧至极的男人，而是一个陌生的年轻女性，她原本死寂麻木的眼睛里，骤然爆发出一种近乎癫狂的希冀光芒。
“你……！”女人的声音嘶哑干裂，像是砂纸摩擦着喉咙：“你不是那个恶魔！求求你！救救我！我什么都会做的！放我出去！求求你！我什么都可以告诉你！什么都可以做啊啊啊啊啊——！！！”
她的哭喊声在空旷黑暗的房间里回荡，凄厉而绝望。
然而，就在她喊出第一个音节的同时——
“滋啦——！！！”
女人手腕和脚踝上的黑色镣铐，那些红色的小灯骤然爆发出刺眼的猩红光芒！
紧接着，一阵清晰可闻的电流爆鸣声噼啪炸响！
“呃啊啊——！！！”
女人的哭喊瞬间变成了凄厉到变调的惨叫。
她的身体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在床垫上不自然地痉挛、扭曲、弹跳！
四肢被镣铐死死固定，只能徒劳地挣扎，脖颈和背脊弓起可怕的弧度。
祥子甚至能清晰地闻道……空气中甚至飘来一丝……蛋白质烧焦后那令人作呕的淡淡香气。
是血肉的脂肪在美拉德效应下绽放出的不详美味。
祥子的胃部猛地一阵抽搐，她死死捂住嘴，才没有当场吐出来。
电击持续了大约三十秒。
但对床垫上的女人而言，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当红光黯淡下去，电流声消失时，女人已经瘫软在床垫上，只剩下身体无意识的细微抽搐。
她张着嘴，却发不出像样的声音，只有喉咙深处痛苦的“嗬……嗬……”抽气声，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
她不敢再喊了，甚至连稍微大一点的抽泣都不敢。
因为任何过大的声响，都可能再次触发那可怕的惩罚。
她曾经试过在无尽的黑暗和孤独中，硬扛着一波又一波的电击，用尽全身力气去嘶吼、求救。
但回应她的，只有更强烈的电流，和这将她彻底吞噬的寂静。
没有人来。
没有人会来。
这个念头，早已在一次又一次的绝望中刻进了她的骨髓。
而现在，连门口这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也……
祥子站在原地，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她看着床垫上那个因为恐惧和痛苦而彻底崩溃的女人。
她看着女人眼中那点希冀的光芒，在自己惊恐的注视下一点点熄灭，最终重新被深不见底的绝望和麻木所取代。
祥子不认识这个女人。
但她根据福助刚才的话，以及这女人口中喊出的“恶魔”，已经有了一个让她脊背发凉的大致猜测。
尾田宫百代——这是那个曾经写下那篇引爆舆论、间接导致星川奈奈自杀的报道的狗仔。
那个在事件反转后，如同人间蒸发般消失无踪的“关键人物”。
原来……她在这里，以这种方式……
房间里只剩下女人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以及祥子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空气里那股消毒水混合着焦糊蛋白质的气味变得更加浓重。
祥子猛地转过身。
她甚至没有去关那扇门，几乎是踉跄地地冲出了这个房间，冲进了外面那条幽蓝色的走廊。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尖叫：离开这里！立刻！马上！
她跌跌撞撞地扑向电梯，疯狂地按着下行按钮。
电梯门缓缓打开。
她冲进去，背靠着冰冷的金属轿厢壁，大口大口地喘息，仿佛刚刚从深水中挣扎出来。
电梯开始下降。
失重感传来，但祥子感觉不到。
她只感觉到冷。
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法驱散的寒冷。
刚才那一幕像最恐怖的噩梦定格画面，死死烙在她的视网膜上。
电光。
惨叫。
扭曲的身体。
烧焦的气味。
还有……那个女人眼中最后熄灭的光。
“叮。”
电梯抵达十三层，门开了。
祥子几乎是逃也似的冲了出去，径直卫生间，对着马桶吐得昏天黑地。
-
十五层。
那扇被祥子仓惶逃离时忘记关上的厚重隔音门，依旧敞开着一条缝隙。
幽蓝色的走廊光线如同窥探的眼睛，斜斜地投射进黑暗的房间，在地板上拉出一道冰冷的光带。
光带的边缘恰好触及那个荧光勾勒的方形轮廓。
床垫上的尾田宫百代维持着瘫软的姿势一动不动，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她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天花板，那里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希望？
那是什么东西。
早就没有了。
连最后出现的那点微光也转身就跑，连门都忘了关。
呵。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
走廊里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一个高大的身影在那道门缝外一闪而过。
身影停顿了片刻，幽绿色的目光透过门缝，扫过房间里的一切，也扫过了床垫上如同死物般的女人。
他的视线最终在斜对面墙角那些堆满的水盆和食盆停留片刻——里面是各种研磨成粉或压成片状的营养补充剂，足以维持一个生命最低限度的运转，却无法提供任何尊严或希望。
然后，那道目光收了回去。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握住了门把手。
“咔。”一声轻响，厚重的隔音门被缓缓拉上，严丝合缝。
最后一丝来自外界的光线也被彻底隔绝。
在近乎完全的黑暗里，尾田宫百代开始思索起事情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一开始是很普通的一份工作，行业里的某些人看不惯另一些人，或许是因为利益受到了阻碍，但更多时候仅仅是因为一时之间的看不惯。
尾田宫百代从不在意客户目的，她在意的从来都只是自己能得到什么报酬。
就这样，一个堪称肥差的工作落到了自己手上——对象是事业即将腾飞的偶像组合StarLight-Kiss的主唱，而目的则是对付她身后那个不懂得避嫌的经纪人。
一个名字都像是个下流梗，像是一个搞笑艺人一样的男人，还主动制造了如此之多的把柄，完全就没把这个行业的潜规则当一回事啊！太小看娱乐圈了，你们两个小东西！
作为从十八岁混迹在娱乐圈里，一晃已经快五十岁的尾田宫百代而言，两个年龄加起来才和自己一般大的小东西完全是手拿把掐的。
借助金主的渠道，自己很快就跟踪了二人数日，二人同出同进，经常一起吃饭，虽然她还没拿到什么决定性的证据，比如同进一家酒店什么的，但她相信这不过是早晚的事。
然而，金主的耐性远比自己想象的要小，她那时手头最大的牌也不过是二人同吃一碗关东煮罢了，最后不得不发出那份报道时她不以为意，只觉得自己反正拿到了尾款，这篇注定没有什么话题度的报道达不到效果那也是金主的事。
但……它的效果太好了。
一开始尾田宫百代还是很高兴的，因为更高的流量就意味着更高的知名度，以及更多可能的工作，能够维持她打小钢珠和包养牛郎的日常继续下去。
但是事态很快失控，本该是一场小范围的狂欢，却莫名演变成了一场整个行业对星川奈奈的围剿。
然后，出人命了。
那时候尾田宫百代头脑一片空白，唯一清晰的事情只有一件：跑！把账号注销了，文章都删了，然后赶紧跑！
但是……那天她还没有收拾好东西，有人却先一步找上门来了。
“这可是把我那个好弟弟整的这么狼狈的功臣啊！”为首的那个张扬的男人保证会把自己带到京都，然后保护起来，让自己下半生无忧。
老实说，尾田宫百代没得选，而且能有条活路总比身败名裂沦为过街老鼠强吧？
一开始在京都的日子还是很不错的，虽然不能包养牛郎，但是赌博的开销那个富公子确实都给自己包了，自己过了大概两周的快活日子。
至于一切都被颠覆的那天……就是之后的日子了。
那之后，尾田宫百代知晓了这个世界上有些人掌握着非人的能力，但是依旧会尝试着作为去参与人与人之间的纠葛，也许是出于偏执，也许仅仅是恶趣味。
尾田宫百代无法揣测非人的存在是如何想的，即是那存在本身依然固执的为自己设定了一列为人的准则，但他的本质……早在拥有那份力量之后就不再是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