丸山福助独自一人来到了若叶睦的住所。
他站在门前,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门内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接着门被拉开了一条缝隙。
一只金色的眼睛从门缝里警惕地向外窥探。
是墨缇丝。
她穿着一身简单干净的连衣裙,赤脚站在地上,浅绿色的长发有些凌乱地披散在肩头。
当她看清门外只有福助一个人时,眼中的警惕才稍稍褪去一些。
她伸出小手,一把抓住福助的衣袖,用力将他拽进了房间,然后迅速关上门,甚至还上了锁。
动作一气呵成,处处体现着对其他外人的紧张和防备。
房间里拉着厚厚的窗帘,光线昏暗。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甜点香气,混合着长期不通风导致的沉闷味道,茶几上散落着一些零食包装袋和喝了一半的果汁盒。
墨缇丝把福助拽到沙发边,自己则盘腿坐在地毯上,仰头看着他。
“只有你一个人?”她问,声音清脆,带着孩童般的直率。
“嗯,只有我。”福助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目光还算温和地看着她:“小睦……还是没有反应吗?”
提到小睦,墨缇丝原本还算明亮的金色眼眸瞬间黯淡了一些。
她低下头,摆弄着自己裙摆上的蕾丝花边。
“嗯……她不理我。”她的声音闷闷的:“我叫她,她也不应。就像……就像睡着了一样,怎么都叫不醒。”
福助沉默了片刻,然后从口袋里拿出自己的手机,解锁后递到墨缇丝面前。
“墨缇丝,还记得上次来看你的那位长谷川先生吗?他是医生,很厉害的医生。也许……他能帮我们想想办法,叫醒小睦。”
墨缇丝抬起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长谷川信彦”的名字和号码,眼睛亮了一下。
她接过手机,但显然对智能手机的操作不太熟悉。
她笨拙地用指尖戳着屏幕,试图拨号,却总是点错。
福助耐心地指导她:“对,点这里……然后按这个绿色的按钮。”
尝试了几次后,墨缇丝似乎失去了耐心。
她左右看了看,忽然拿起地上的一只高跟鞋就要用鞋跟1去戳屏幕!
“用这个!这个硬!”她理直气壮地说。
福助:“……”
他赶紧拿回手机,无奈地阻止了她:“不用这样,我来帮你拨。”
他拨通了长谷川信彦的电话,然后将手机调成免提模式,放在茶几上。
电话很快被接通。
“喂?福助哥?”长谷川信彦温和而略带慵懒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信彦,是我。墨缇丝也在旁边。”福助简单说明情况:“小睦的情况还是没有好转,墨缇丝很担心。她想听听你的建议。”
“墨缇丝,你好呀。”信彦的声音放得更轻柔了一些:“能告诉我,最近感觉怎么样吗?小睦……有没有和你说过话?哪怕一点点?”
墨缇丝凑到手机旁边,大声说:“没有!她一直睡觉!我叫她、摇她,她都不理我!房间里好安静……我不喜欢!”
她的语气里带着委屈和焦虑。
信彦耐心地询问了一些细节:墨缇丝最近的饮食、睡眠、情绪波动,以及她尝试与小睦沟通的具体方式。
墨缇丝虽然表达有些跳跃,但还算配合地回答了。
听完后,信彦在电话那头沉吟了片刻。
“墨缇丝,小睦可能是因为太累了,或者……心里有些很难过的事情,所以暂时躲起来了。我们需要一些温柔的办法,慢慢把她叫醒,不能太着急。”
“那要怎么做?”墨缇丝急切地问。
“音乐。”信彦说:“音乐有时候能到达语言到不了的地方。尤其是……对小睦有特殊意义的音乐。福助哥,你那边有什么想法吗?”
福助点了点头,虽然信彦看不到。
“我早有准备。”他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一张手写的乐谱,摊开在茶几上,谱子的标题是《小小的我》。
“这是……”墨缇丝好奇地凑过去看,虽然她看不懂五线谱。
“一首歌。”福助简单解释,然后起身走到房间角落,那里放着一把原木色的民谣吉他。
他拿起吉他,调了调音,然后走回沙发边。
他看了看坐在地毯上的墨缇丝,犹豫了一下,然后伸手将她轻轻抱起来,放在自己并拢的膝盖上,让她背对着自己坐在怀里。
这个姿势既能方便他教学,又能给墨缇丝一种被包裹的安全感。
墨缇丝的身体先是僵硬了一下,但很快就在福助平稳的怀抱和吉他温暖的木质气息中放松下来。
福助将吉他横放在墨缇丝身前,调整好位置。
然后,他握住墨缇丝小小的手,引导她的手指按在吉他的琴颈上,另一只手则轻轻环过她,拨动了琴弦。
“来,墨缇丝,跟着我。”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低沉而温和。
他先示范了最简单的几个和弦和节奏型,然后开始轻声哼唱起来。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磁性,每一个音符都仿佛被精心打磨过,在昏暗的房间里缓缓流淌:
[小小的我,
啊—啊、啊—啊,
啊——原地转圈。
小小的我,
还在、还在、
啊——原地转圈。]
歌词简单,旋律舒缓,带着一种摇篮曲般的温柔和淡淡的忧伤。
福助唱得很慢,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墨缇丝起初有些笨拙地跟着他的引导拨动琴弦,发出几个生涩的音符。
但渐渐地,她的动作变得流畅起来。
她的双眸原本有些迷茫和焦躁,但随着丸山福助的歌声在耳边持续响起,她的眼神逐渐变得专注而清澈。
她似乎完全被这简单的旋律和温柔的嗓音捕获了。
她的身体也开始不自觉地随着音乐的节奏轻轻晃动,小脑袋微微靠向身后福助的胸膛,仿佛完全沉浸在这份被音乐包裹的安宁之中。
此时的墨缇丝,脸上洋溢着一种纯粹而又毫无保留的信任。
她似乎将自己的全部身心,连同唤醒小睦的希望,全部都托付给了此刻抱着她、教她弹唱的丸山福助。
这种信任是如此的自然而然,没有丝毫的犹豫和迟疑,宛如迷路的孩子终于抓住了父亲的手。
福助一遍又一遍地带着她重复这段简单的旋律和歌词。
就在不知道第几遍的时候,墨缇丝的身体忽然轻轻一颤。
她猛地停下了拨弦的动作,金色的大眼睛瞪得圆圆的,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
“小睦……小睦有反应了!”她惊喜地喊道,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细:“我感觉到她了!她在听!她在里面动了!”
这份纯真的喜悦让她无法自已。
她猛地转过身,双手搂住福助的脖子,整个人扑进他怀里!
那冲击力让福助不得不向后靠了靠才稳住。
墨缇丝仰起小脸,那双金色的眼瞳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星星般明亮的光芒,里面盛满了纯粹的快乐和感激。
然后,她毫不犹豫地凑上前,“啵”地一声亲上了福助的脸颊。
那是一个吻,干净、直接,充满了毫不掩饰的亲近与谢意。
丸山福助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他感受着墨缇丝柔软微凉的唇瓣贴在脸颊上的触感,以及那份毫无杂质的喜悦。
然而下一秒,当墨缇丝似乎觉得这样还不够,试图像小动物表达亲昵那样伸出舌头舔舐他的脸颊时,他却不动声色地微微侧头,巧妙地避开了这份过于亲密的举动。
“墨缇丝,”他的声音依旧温和,但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淡疏离:“你在干什么?”
墨缇丝眨了眨大眼睛,似乎对他的回避有些不解。
但很快她又笑了起来,理直气壮地说:“我在表达感谢啊!妈妈教过我的!若叶睦这么可爱,只要亲亲,任何人都会喜欢上若叶睦的!”
她的逻辑简单而直接,源于她遭受到的教育和童年,这让福助的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没有就这个话题深入,而是轻轻将墨缇丝从自己怀里抱下来,放回地毯上,然后将吉他递给她。
“墨缇丝很棒,已经能弹出声音了。你自己先练习一下刚才那段好吗?我和长谷川先生说几句话。”
墨缇丝抱着吉他用力点了点头,然后便低下头,专注地开始模仿刚才的指法。
虽然技术依旧生涩,但神情无比认真。
福助拿起茶几上的手机,关掉了免提,走到窗边,压低了声音。
“信彦,你都听到了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长谷川信彦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嗯。福助哥,你也知道,墨缇丝的表达方式和情感认知,可能只停留在八岁左右孩童的水平。她对亲密关系的理解和表达是混乱的,很大程度上受到了她母亲错误灌输的影响。”
信彦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为了规避她可能对你产生的移情依赖……乃至未来更麻烦的风险,我的建议是,你需要开始有意识地远离她,保持距离。唤醒小睦的工作,最好交给更合适、更中性的人来引导。”
福助看着窗外被窗帘遮蔽的模糊光影,眉头微蹙。
“……我知道。”他的声音有些低沉:“但是信彦,你也看到了,墨缇丝现在……似乎谁也不愿意见。祥子不行,初音自身难保,其他人……她要么不熟悉,要么抱有敌意。”
“我理解你的难处,福助哥。”信彦的声音里带着无奈:“但你不能放任她的情况就这么继续下去,尤其是当这种依赖开始指向你的时候。这件事……没有完美的解决方案,只能你自己想办法,在‘治疗’和‘风险’之间找到那个危险的平衡点。”
“……我会找到合适的人选的。”福助最终说道,语气里带着决心。
“祝你好运,福助哥。”信彦的声音温和下来:“随时保持联系。”
挂断电话,福助走回客厅。
墨缇丝还在笨拙地拨弄着吉他,断断续续的旋律在房间里回响。
福助在她面前蹲下,平视着她的眼睛。
“墨缇丝,我接下来有些事情要忙,可能不能经常来陪你练琴了。”
墨缇丝拨弦的动作停了下来,金色的大眼睛里立刻蒙上了一层失望的雾气:“欸——为什么?福助先生不喜欢陪我玩了吗?”
“不是不喜欢。”福助耐心地解释:“是我有很重要的事情必须去做。所以……我帮你找几个玩伴,好吗?让她们来陪你,你也可以教她们弹这首《小小的我》。”
墨缇丝撅起了嘴,显然不太乐意,但也没有立刻反对。
“……那……福助先生要找谁来当我的玩伴呢?”
福助看着她,说出了两个名字:“你觉得……千早爱音,和长崎素世,怎么样?”
听到“长崎素世”这个名字的瞬间,墨缇丝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上的蕾丝,久久没有出声。
“……素世。”她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福助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不愿意吗?”过了一会儿,他才轻声问:“那我可以看看别人,比如……高松灯?或者八幡海玲?”
墨缇丝依旧低着头,浅绿色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表情。
就在福助以为她会拒绝时,她忽然用很小的声音,含糊地说了一句:
“……让她来吧。”
福助微微一愣,确认道:“让素世来?”
墨缇丝点了点头,依旧没有抬头。
“……嗯。”
“好。”福助站起身,轻轻揉了揉墨缇丝的头发:“我会去安排。在这之前,墨缇丝要好好练习这首曲子,等素世来了,弹给她听,好吗?”
墨缇丝抱着吉他,轻轻点了点头。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