睦的座位前放着一杯苹果汁，一如森美奈美所给出的答案。
她站在那里，低头看着那杯浅琥珀色的液体，说完那句话后没有坐下。
一个工作人员快步走过来，轻声说了句“抱歉”，把那杯苹果汁撤走，换上了一杯橙黄色的芒果汁。杯壁上挂着细密的水珠，杯底沉淀着些许果肉纤维——也不知道是谁事先嘱托的。
睦看着那杯芒果汁，坐了下来。
森美奈美在她身侧落座，目光扫过那杯芒果汁，没有说什么。
她嘴角的笑容依然挂着，但眼角的纹路比刚才更深了。
她移开视线，看向圆桌中央的主持人。
青木健人站在圆桌中央，手里握着一叠手卡，脸上挂着那种熟练到几乎没有瑕疵的职业笑容。
“好的！欢迎各位回到我们的节目现场！接下来的这个环节，是一个关于‘勇气与真相’的小游戏……”
他顿了顿，卖了个关子，然后举起一个装饰着金红色纹样的木盒子：“……我们管它叫‘真心话盒子’。规则很简单：大家可以将盒子传递给任何人，不能拒绝接过盒子，大屏幕切换到停止的时候，盒子在谁手里，谁就从中抽一张卡片，按照上面的要求回答问题或者接受挑战。不可跳过，也不可拒绝挑战或者回答。”
他环顾了一圈，笑容加深：“当然，问题和挑战的内容嘛，都是我们节目组精心设计的，保证既有趣又不会太过分。”
福助的胳膊在扶手上，指尖轻轻叩击扶手，发出清脆的叩叩声。
乐奈坐在他旁边，双腿在椅子边缘晃荡着，目光落在那个盒子上，像一只正在观察着什么值得在意的东西的猫。
“那么，我们从哪位开始呢？”青木健人的目光扫过全场。
“从我开始吧。”福助说。
青木健人点了点头，将盒子递到福助手中，盒子开始传递。
福助将它递给身旁的乐奈，乐奈随手传给下一位。
嘉宾们一个接一个地传递着那个木盒子，动作或快或慢，偶尔夹杂着几句低声交谈。
片刻后，几人身后的大屏幕猛地切换为红色，上面写着大大的“Stop”
盒子停在那位默契父子的父亲手中，他打开盖子，取出一张卡片，念出上面的问题：“……‘孩子做过最让你感动的一件事是什么？’”
他想了想，回答：“有一次我发烧，她妈妈出差不在家。他那年才八岁，自己踩着凳子在厨房煮了一碗粥，端到我床前。粥煮得很稀，米都没开花，但那是我喝过最好喝的一碗粥。”
场内响起一阵温和的笑声。
第二轮，盒子停在了好莱坞母女的女儿手中。
她抽到的卡片要求她用三个词形容母亲，她想了想，用英语回答：“严格、温柔、做饭难吃。”
全场爆笑，好莱坞母女的母亲在座位上无奈地笑着，朝女儿的方向做了个弹脑门的动作。
第三轮开始。盒子从年长女演员那里经由一对素人嘉宾传到福助手边。
他接住盒子，没有立刻往下递，指尖在盒盖边缘停了一下，然后抬起头。
他看向圆桌中央的青木，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天气不错：“说起来，既然在场的人都能随便递盒子，那我递给健人先生想必也是可以的？”
青木愣了一下，职业笑容还挂在脸上，但那个笑容的边缘已经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隙：“这个环节主要是为嘉宾们设计的，主持人的话……”
“规则里没写主持人不能接吧？”福助的语气依然随意。
他身旁的乐奈点了点头，像是在声援某种理所当然的事情。
“而且您参与一下，也能活跃气氛。”福助的目光从青木脸上移开，又落回那个盒子上，指尖在盒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沉默持续的时间不到两秒。
好莱坞母亲开口：“让他接一次又不会怎样。”
默契父亲笑着补了一句：“就是，别扫兴嘛。”
年长女演员温和地接道：“既然是游戏，大家一起玩才有意思。”
青木站在原地，目光从一张张嘉宾脸上扫过，每个人都在看他，目光里带着不同程度的好奇或期待。
他握着手卡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
他笑了，像是终于被说服的样子。
“既然大家都这么说了，那我就破例一次——只一次。”他往前走了一步，朝福助伸出手：“来吧，福助先生。”
福助把盒子递了过去。
青木接住盒子，指尖扣住盒盖边缘，没有立刻打开。
大屏幕的画面开始交替闪烁——从一个个嘉宾的脸部特写切过，切过观众席，切过舞台上方的灯光桁架，最后定格，切换为红色。
“Stop”。
青木低头看着手中的盒子，沉默了两秒，然后掀开盖子，然后他抽出了最上面的一张。
他低头看着那张卡片，笑容还挂在他脸上，但那个笑容却转瞬间就凝滞在了脸上，连转变到别的表情的时间都没有。
他就那样低着头站在那里，演播室里的空气逐渐凝滞。
观众席上的议论声渐起，受邀而来的嘉宾们则交换着眼神。
福助的声音从圆桌另一侧传来：“健人先生，卡片上写的是什么？”
青木抬起头，目光从卡片上移开，看向福助的方向。
然后他又低下头，重新看了一遍那张卡片。
“请问青木健人先生……”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您与藤田七濑的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什么时候？在哪里？当时她是什么样的状态？”
念完之后，他抬起了头。
演播室内安静了下来。
观众席上的议论声比刚才更大了，但被演播室的音响系统压了下去。
森美奈美的身体在椅子上微微前倾了一下，开口的声音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困惑与关切：“这个问题……是不是偏离了节目主题？”
福助侧过头看她，语气平静：“卡片上是这么写的，我只是好奇健人先生会怎么回答。”
他转回头，看向青木：“健人先生，规则是不能跳过，也不能拒绝回答，对吧？”
演播厅的保安起身，但是观众席前排站起了几个身影，其中一个中年男人掏出证件：“警视厅，山上见警部，这里由我们接管了，你们好好休息吧。”
青木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张卡片。
他见台下的保安退了回去，沉默许久以后，以干涩的声音开口：“那……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我在偶像团体的时候，和c大街有过一次合作舞台，那、那之后就没有什么联系了。”
“我问的是最后一次见面，不是第一次。”福助说。
青木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那就是最后一次见面，在那一次联合演出之后，就……没有再见过了。”
福助的声音紧接着再次响起：“那我换一个问题问好了——六年前，您在偶像团体与c大街合作期间，是否曾将藤田七濑的私人行程泄露给第三方？”
森美奈美站起身来：“这太过分了！这是在审问吗？我们是来参加节目的，不是来接受调查的！”
她的声音在演播室里回荡开来，然而没有人接话。
然后，坐在斜对面的好莱坞母女的母亲用英语开口了：“让她坐下，让那个男人回答问题。”
森美奈美转向她：“这是我和我女儿参加的节目！节目组应该把内容控制在合理范围内，而不是……”
“你女儿明明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自己说过。”好莱坞母亲用英语打断了她，语气没有提高，但是每个词都清楚地落了下来：“是你一直在说话。”
森美奈美的话断在那里，似乎是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睦坐在她旁边，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杯芒果汁上，没有抬头，也没有任何说话。
青木站在圆桌中央，他握着那张卡片的手指稍微用了力，纸卡的边缘微微变形：“我没有泄露过任何人的行程。”
“那为什么藤田七濑的住址会被人知道？”默契父子的父亲的声音从旁边插了进来，语气不紧不慢：“六年前，我的公司和c大街有过商务合作，我听他们内部的人说过一件事：主唱藤田七濑的私人住址只有经纪人和几个核心成员知道。但案发之后，警方发现那个地址是被泄露出去的，而且不是粉丝查到的——是有人直接给了出去。”
他停顿了一下：“我一直很好奇那个人的身份。”
青木转向他：“我怎么知道？我也是听说的！”
“那您听说得还挺多的。”年长的女演员温和地接了一句，语气平静得像在聊今天晚饭吃了什么：“我记得c大街出事之后没多久，有个男偶像宣布隐退，理由是‘个人原因’。我当时还想，年纪轻轻怎么就退了呢。今天见到您我才想起来——那个男偶像好像就是您。”
“退团是因为我找到了更好的发展方向！”青木的声音拔高了：“这有什么好奇怪的？艺人转型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是很正常。”福助接过了话头，语气依然平稳：“所以我想请教一下健人先生另外一件事——森美奈美女士，您和青木先生是在哪一年的什么场合认识的？”
突然被点名的森美奈美顿了一下：“……工作场合，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我刚才和健人先生聊过，他说他第一次做主持人是您引荐的，是您跟节目组说，他很有天赋。”
“他的确有天赋。”森美奈美说。
“那你们当时认识多久了？”福助的指尖持续轻叩桌面，发出有节奏的脆响，不觉间已经俘获了全场人的呼吸节奏。
森美奈美没有立刻回答。
福助帮她填补了这个空白：“我刚才查了一下青木先生以前的采访，他在一期访谈里说你们是‘多年好友’，按照您引荐他来节目组的时间推算……您在介绍他的时候，你们起码认识了七年。”
青木舔了一下嘴唇。
年长女演员轻轻叹了口气：“虽然被邀请来之前，我就大概有所猜测，不过事情发展成这样，还是让我觉得有点意外。”
福助从口袋里取出一部手机，解锁屏幕，在界面上点了几下，然后把手机平放在桌面上。
“我这里有一段录音，六年前，藤田七濑遇害前两周，青木先生和另一个人通了一次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