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里有一段录音，六年前，藤田七濑遇害前两周，青木先生和另一个人通了一次电话。”
他按下了播放键。
录音音质不算好，像是经过处理的声音，但那个声音的特征足够明显——是青木健人的嗓音。
“……那个女人必须消失，否则我们都完了。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没有退路了！”
电话另一端的人则很明显是森美奈美：“我知道，我会处理的……真是的，让我给你擦屁股，你最好把你的屁股洗干净了，我这周末……”
录音结束，演播室内再次安静下来，这次安静的时间比刚才更长。
青木的脸上的血色正在褪去：“假的……这是伪造的！你从哪里弄到的？这是非法手段取得的证据！”
“是不是伪造的，交给专业机构鉴定一下就好。”福助收回手机：“不过在等待鉴定结果出来的这段时间里，青木健人先生，我想请您先解释一下——录音里那个‘那个女人’指的是谁？‘我们都完了’又是指什么事？你跟森美奈美女士……到底又是什么关系？”
好莱坞母女睁大了眼睛看着二人，脸上一副贵圈真乱的表情。
青木站在圆桌中央，目光开始涣散。
他看着福助，又看向森美奈美，又转向观众席，像是在寻找一个可以让他抓住的东西。
但他的目光在每一个方向上都停留得很短，因为他什么都找不到。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尾音开始颤抖。
年长女演员的小孙子从椅子上滑下来，绕过桌子，走到青木面前。
他仰起头，看着这个比他高出一大截的男人，认真地开口：“叔叔，你是不是认识那个杀人的坏人？”
青木往后退了一步：“别过来……别靠近我！”
“老师说过，做了坏事的人要承认……”孩童的眼睛很清澈：“……不然晚上会做噩梦的哦。”
青木没有回答。
他的手开始发抖，然后是他整个身体。
他猛地转向森美奈美，声音破裂，像是被人从喉咙里撕开的：“不是我的错！是她！是她给我的地址！”
“你疯了！”森美奈美的椅子向后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那时候跟我说‘那个女人太耀眼了，她挡了太多人的路’！是你说‘只要她消失了就好了’！”青木的声音已经完全失控了：“那为什么我拿到地址那天，你刚好给我打了电话？为什么你后来再也没有提过那件事？！”
“你为了你自己的前途杀了一个人！现在还想把我拖下水来垫背？！”森美奈美几乎是在尖叫了。
“我没有——”
“够了。”
福助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所有人安静下来。
福助站起身来，没有提高音量，只是看着他们。
演播室内安静了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到他身上。
他开口了，讲述了当年时间的全貌：
“六年前，有一个十九岁的女孩。她是‘c大街’的主唱，名叫藤田七濑。她遇到了一个人，怀了双胞胎，然后决定退产生子。她的经纪人和队友都帮她瞒着这件事——她们不知道孩子的生父是谁，也不打算深究。她以为只要藏好一段时间，等孩子生下来，她还能回来继续唱歌。”
“然后有人把她的住址告诉了孩子的生父。那个人当时在一个男子偶像组合，正处于事业上升期。他不能接受自己有了孩子这件事曝光，因为他知道一旦被大众知晓他做了什么，他拥有的一切都将化为乌有。所以他找了一个人，让他以‘狂热粉丝’的名义，去她的住处，把她捅死了。”
“他本想连孩子一起处理掉，但警察来得太快了。那对双胞胎被经纪人夫妻收养，此后隐姓埋名。那个男人找人处理掉杀手之后，回去继续当他的偶像，几年后转型做了主持人，站在这个舞台上，对着镜头微笑。”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青木身上。
青木低着头，没有反驳。
“至于为什么有人会把地址给他——因为有人嫉妒。嫉妒那个女孩十九岁就站在了最耀眼的舞台上，嫉妒她那么年轻就获得了别人一辈子都够不到的东西。那个人不需要亲自动手，她只需要把消息递出去，然后等着看结果就好。”
福助的目光从青木身上移开，落在森美奈美脸上：“她以为这件事永远不会有人知道。她以为所有知情者都已经闭嘴了。她以为时间过去越久，真相就越没有分量。”
他收回了目光。
“但她错了。有些账，是赖不掉的，而且到现在都能压死她。”
福助说完之后，观众席上的中年男人走上了舞台，声音带着公事公办的持重：“青木健人先生，森美奈美女士，我是警视厅搜查一课的山上见。现有证据表明你们与六年前藤田七濑命案有关，请配合我们回去调查。”
青木看着那张逮捕令，声音低了下去：“你们不能带走我……我在直播……全国人民都看着……”
女警高丸藤的声音平静地接过话头：“所以您最好不要挣扎，不然会很难看。”
青木没有再说话。
森美奈美站在原地，没有挣扎，没有哭喊。
她只是死死盯着福助，声音沙哑：“……你是故意的，来这个节目，就是为了让我们丑态百出对吧？！”
福助耸了耸肩：“我只是一个带孩子来上节目的普通人。”
“你到底是什么人？”森美奈美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丸山福助，算是警方的人，不过……”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山上见，发现山上见没有否认，他于是补充道：“……‘丸山福助’这个名字，本来就是为了让人发笑才取的。谁会用一个明显在恶搞的名字当真实身份到处招摇？”
森美奈美没有再说话、
女警走到她身边，示意她往外走。
森美奈美迈开脚步，在经过若叶睦身边时停顿了一下，但是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继续向前走去。
演播室的门在她们身后合上了，沉默再次笼罩下来。
然后，好莱坞女儿眨了眨眼睛，用不甚标准的日语问：“对了，刚才福助先生说他叫什么来着？那个名字有什么特别的吗？为什么大家都笑了？”
好莱坞母亲愣了一下：“我也没完全理解……有人能给我们讲一下吗？”
默契父亲清了清嗓子：“嗯……怎么说呢，丸山，意思是‘圆圆的山丘’，单独看没什么问题。”
他压低了声音：“但‘福助’是一种传统的人偶形象——细长的脑袋，额头很大。在一些比较老的段子里，它被用来比喻男人那个……嗯……”
他用手指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个不太明确的形状：“……男人有而女人没有的某个身体部位。您可以想象一下，一个福助放在圆溜溜的山丘上……大概是什么样子。”
好莱坞母亲的脸上从不理解转为恍然，然后毫不掩饰地大笑出声：“然后他管自己叫‘丸山福助’？！”
默契父亲点了点头，表情微妙地拧在一起：“嗯，‘一个福助立在圆圆的山丘上’……我只能说他是在故意让你往那个方向想。”
女儿仍然满脸困惑，扯着母亲的衣角：“妈？这个先生在说什么？我怎么好像没听懂？”
好莱坞母亲拍了拍她的脑袋：“等你成年了再告诉你。”
笑声和私语声在演播室里慢慢扩散开来，像是冰面融化后流淌出来的细水。
保安开始疏散起人群，人群逐渐开始朝出口方向移动。
那对默契父子的父亲穿过疏散的人流，走到福助面前，伸出手：“以后如果贵社还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福助握上他的手：“合作愉快，这次辛苦您了。”
“合作愉快……不过，以您给我们找到的资源，我可不觉得带孩子来玩这么一次‘正义英雄审判坏蛋’的游戏有什么不好的。”男人对福助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然后没有多说什么，带着孩子离开了。
福助转过身，朝着舞台侧翼的方向走去。
乐奈从椅子上跳下来，小跑着跟上他，银白色的头发在她身后轻快地摆动。
睦从椅子上站起来，轻轻地走进。
福助在她们面前停下：“回家了。”
他伸出手。
乐奈自然地握住了他伸出的手。
睦也慢慢伸出手，握住了他的另一只手掌。
三人穿过舞台侧翼，走进后台通道。
灯光在身后逐渐远离，通道两侧的墙壁上悬挂着节目的宣传海报，灯光从上方洒下，在他们的脚边拖出三道光影交织的轮廓。
通道尽头是一扇通往停车场的大铁门，而铁门前站着一个人。
深灰色的大衣，领口松着，没有打领带。
他像是已经在那里等了一阵子了，看到三人走来，身旁并没有其他人。
福助停下脚步。
乐奈看了看那个人，又看了看睦，没有说话。
睦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张久违的面孔上——那是若叶隆文，她的父亲。
若叶隆文开口了，声音比他记忆中低沉了许多：“我都看到了。”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继续说：“我今天来，本来是想和你们久违地坐下来吃一顿饭的。”
他说完之后，深吸了一口气：“睦，有些事，该让你知道了。你不是我的女儿，森美奈美在嫁给我之前就已经怀孕了，她怀的不是我的孩子……我一直知道这件事，但她不知道我知道。”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接下来的措辞。
“我这些年不在家，不是因为我工作忙……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不是因为你是谁的孩子，是因为我每次看到你，我都觉得自己是个懦夫。一个连揭穿这件事的勇气都没有，只能一走了之的男人。”
他说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臂微微抬起来，像是想要拥抱什么，但是又放下了。
最后他只是把手掌落在睦的肩膀上，轻轻地拍了两下，很快收了回去。
“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我的错。要怪，只能怪天公不作美吧……我们注定不是一家人。”
他说完，没有再多留。
他转身，朝通道的另一侧走去。
他大衣的下摆在他身后摆动了一下，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逐渐微弱下去，最终被拐角的昏暗所吞没。
睦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的方向。
乐奈的手握住她的手，轻轻摇晃着。
福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睦，你还好吗？”
“……我不知道，但我没有觉得很难过。”
睦说完，松开了握着乐奈的那只手，低下头：“……先回家吧，乐奈、福助先生。”
福助点了点头。
他重新伸出手，睦犹豫了一下，把手再次放进他的掌心里。
乐奈从另一边也伸出手，握住了睦的另一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