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走进港南区二丁目的电梯。
福助松开两人的手，按下了三个按钮。
电梯轿厢里的灯光柔和，金属面板上映着三人模糊的倒影。
“我要先回房间休息了。”他说。
睦站在他身侧，手指在他的衣摆边缘捏了一下：“福助先生……我有话想对你说。”
福助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那我换件居家服下来。乐奈，你先回房间休息吧。”
乐奈靠在电梯角落里，看了看福助，又看了看睦，撇了撇嘴：“……哦。”
十二层到了，睦走出电梯。
福助和乐奈没有跟出来，电梯门在她身后合拢，继续上行。
睦走回自己的房间，推开门，没有开大灯，只按下了床头那盏落地灯的开关。
暖黄色的光在房间里铺开，落在床沿、书桌边缘、还有窗台那盆已经浇过水的黄瓜藤上。
她在床边坐了下来。
远远地传来了第四声电梯到位的声音，然后响起了敲门声。
-
第五声电梯到位的声音响起，片刻后，敲门声响了。
“请进，福助先生，门没锁。”少女抬头看着门口，等待着门打开的瞬间。
门被推开，福助走进来。
他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居家服，头发没有特意打理，比录制节目时放松了许多，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
他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盏落地灯的距离。
睦先开了口，声音比平时轻一些：“今天的事，谢谢您。”
福助没有立刻回应。
他坐了一会儿，说：“你不用道谢，那不仅仅是我为了你才做的事。”
睦摇了摇头：“您是为了我做的，我能感觉到的。”
福助沉默了一下：“……也许吧。”
睦没有接话。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然后开始说话。
她说起了节目的录制——站在独木桥上时，森美奈美的手指扣在她肩头的力道，那个位置正好能让她感受到指甲透过衣料传来的刺痛；她说起了那杯苹果汁，说起了自己以前也曾有过无数次想挣开那只手、想开口说“不是的”、想把手里的那杯苹果汁放在桌上转身走掉的念头……
但她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也不知道走了之后该怎么办。
她说到了在后台角落里，福助对她说的那些话。
她说得很零碎，像是一个被拧紧了很久的盖子终于被拧开，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地涌出来，没有顺序，也没有筛选。
有些句子没有说完就跳到下一句，有些话她说到一半停住了，过了一会儿才接上。
她频繁地感谢福助，不仅是为了今天的事，也为认识他以来所有那些时刻。
福助坐在椅子上，没有打断她。
等她终于停了下来，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其实不确定自己做得对不对。”
睦看着他。
“我不确定是不是应该用那种方式把她送进去，也不确定把你和她的关系在大庭广众之下撕开来是不是最好的方式。我只是觉得——我有些气不过，所以就做了。但……我其实不确定这是不是对的。”
他说完之后，没有补充，似乎是在等待着少女的回答。
睦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她摇了摇头：“您做得没有错。即使有错，我也会说您没有错。”
福助看着她：“即使我做错了，你也会说我对？”
睦点了点头：“因为您是为我做的。您愿不愿为了我而做错——这比为我做的事是对是错更重要。”
福助没有接话。
睦看着他：“福助先生，我……想成为您的家人。”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不是那种被血缘捆在一起、不得不互相忍受的家人。是更胜于血脉交融的……‘灵肉相交’的亲人，我想……和您成为那样的人。”
福助沉默了一会儿。
“你确定吗？”他轻声问。
睦点头：“我确定。”
“墨缇丝呢？”福助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我刚才……好像也回答了吧？”少女的眼神微微亮起，但是却有些茫然。
突然间，床底下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福助的动作顿住了，睦也轻轻偏过头，看向床沿的方向。
一只沾了一点灰尘的手从床沿边缘伸出来，然后是另一只手，然后是整个脑袋。
乐奈从床底探出头来，银色的短发上沾了一小片不知道什么时候粘上去的灰尘。
她看着福助，语气带着一种“我终于不用忍了”的兴奋：“我也要！”
福助的身体下意识往后靠了一下，腾出位置让她钻出来：“……你什么时候在那儿的？”
乐奈从床底爬出来，蹲在地上拍了拍身上上的灰，又拍了拍手：“一开始就在。”
福助转过头看向睦，睦的表情没有任何惊讶：“……我知道的，我……不介意和乐奈一起的。”
乐奈站起来，站在床边看着福助：“跟我一起赢的节目，结果你的时间和精力全部都给了小兔子，还不带我——太说不过去了！”
福助沉默了一下才接上话，语气带着一种被将了一军的无奈：“……你确定？”
乐奈点了点头。
她的语气不像在做一个重大的决定，更像在陈述一件她早就认定好的事情：“大家都是有趣的人，乐奈想跟大家永远在一起。乐奈想要这个归宿！”
福助看着她，又看了看睦，收回目光，叹了口气：“……行。”
-
深夜的窗帘外面是东京的夜色，远处的高楼亮着稀疏的灯火。
福助轻轻从床边起身，赤着脚踩在地板上。
乐奈蜷缩在被子里，银色的短发在枕头上散开，呼吸均匀而绵长。
睦侧躺在另一边，浅绿色的长发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呼吸平稳安静，已经睡熟了。
他分别为两人掖好被角。
乐奈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把被子卷走了大半。
他拉了回来，将被角重新塞到她下巴的位置。
她皱了皱鼻子，没有醒。
福助直起身，放轻脚步走出房间，将门虚掩。
走廊空无一人，感应灯亮起又暗下，在他身后重新归于沉寂。
他经过初音的房间时，注意到房门是开着的。
房间内没有开灯，床铺整齐，里面没有人。
福助在门口站了片刻，收回目光，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叼在嘴里，最后没有点燃。
他走向电梯，按下了顶层的按钮。
电梯门在他面前合拢，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着向上攀升。
顶层六十九楼的天台门没有锁。
福助推开门，夜风裹着微凉的湿气扑面而来。
泳池的水面平静，映着东京的夜色和远处高楼的灯火。
那些灯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模糊的光带，随着水纹微微晃动。
初音穿着一件深色的泳衣，正躺在水面上。
她的双臂微微张开，像一片漂在池子里的叶子，目光落在夜空中。
她的金色长发湿透了，贴在水面上，像某种柔软的水生植物随着水波轻轻摆动。
福助走到池边，蹲下来，将烟从嘴里取下来夹在指间：“……怎么不睡？”
初音没有立刻回答。
她漂了一会儿，这才有些闷闷的开口：“太吵了，睡不着。”
福助沉默了一会儿：“……抱歉。”
初音没有回应那句道歉。
她翻了个身，踩着泳池的底站了起来，将额前湿漉漉的金发拢到耳后，露出整张脸来。
“福助先生。”她叫了一声。
“嗯。”
“您还记得……您第一次给我看那段影像的时候吗？”
“当然记得。”
初音低下头，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被夜风吹皱，又慢慢恢复平静。
“那时候您跟我说，初华已经不在了。活着的，是一个没有过去、准备重新开始新生活的女孩，叫宁月……我当时说，我知道了，我接受了。”
“但你其实没有。”福助说。
初音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
“我以为我可以的。我一直告诉自己，她过得很好，那对老夫妇对她好，她有了新的名字，新的生活……她不需要我再出现在她面前，把那层已经结痂的伤口重新撕开。”
“然后你在便利店看到她了。”福助毫无迟疑地说。
初音点了点头，丝毫没有在意福助是如何知道的。
“她踮着脚够扫码枪，够不到，就使劲把脚后跟抬起来，整个人都在晃。”
她说到这里，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那弧度还没有成形就消失了：“她跟我说……‘社会体验’不能叫打工，店长会给她零花钱，包晚饭，还经常带零食给她。她说她想去看演出，想去很多地方，看很多场不同的LIVE……”
初音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她说那对老夫妇对她太好了，所以她更不能开口要钱。”
她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有一点发颤，但她稳住了。
“我当时站在收银台前面，手里握着一瓶乌龙茶，我看着她，觉得她和我记忆里的样子不太一样了。她的脸和过去似乎有了点差别，说话的语气也不一样了，更……更像个普通的小女孩。但是我认识她，不管她变成什么样子，不管她叫什么名字……我都认识她。”
福助没有接话，安静地等她继续。
“后来我让她叫我初音，不叫初华。我跟她说，初华是我的艺名，不是真正的名字。”她说到这里，低下头，看着自己浸在水里的手指：“她没有追问，就那么接受了。”
“你当时是什么感觉？”福助问。
初音想了很久，这才随着一口气讲这句话吐了出来：“松了一口气。但同时……也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她那么容易就接受了‘我不是初华’这件事，我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后来她叫你‘初音姐姐’。”福助说。
初音轻轻笑了一下：“嗯。她叫我‘初音姐姐’，跟我分享她的昆虫图鉴，说她喜欢能让人开心起来的曲子，问我怕不怕虫子，问我愿不愿意跟她一起看图鉴……说也许看多了就不怕了。”
她抬起头，看向夜空。
“她太正常了。正常地笑，正常地说话，正常地交朋友，正常地攒钱去看喜欢的乐队的演出。她身上没有任何岛上留下的痕迹，没有那些年的阴影，没有做噩梦，没有应激反应，没有那些……我还带着的东西。”
她收回目光，看向福助。
“您说得对，初华已经不在了。她变成了宁月，变成了一个健康的、普通的、能正常生活的小女孩，这是好事。我知道这是好事，我应该高兴。”
“但你还是有些高兴不起来。”福助说。
初音没有否认，声音也轻了下去：
“所以我觉得自己很自私，我希望她过得好，但同时……我又希望她能记得我。哪怕只记得一点点，哪怕只是觉得‘这个人好像在哪里见过’，哪怕只是在梦里有一个模糊的影子也行……但她什么都不记得了。她看着我的时候，眼睛里没有任何过去的东西。她看到的只是一个‘在便利店里多给了她钱的大姐姐’，一个‘在舞台上唱很悲伤的歌的歌手’，一个‘怕虫子但是愿意陪她看图鉴的人’。”
她停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一些：
“这对她来说就够了。但对我来说……不够，真的不够。”
泳池的水面在两人之间轻轻晃动，远处楼群的灯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那天在便利店，她问我，唱那么悲伤的歌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我没有回答她。但我想告诉她——我在想你。我在想，如果你什么都不记得了，那我唱的那些悲伤的歌，还有什么意义？”
福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但你后来还是跟她一起看了图鉴，一起吃了便当，留了联系方式。”
初音点了点头：“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既放不下，又拿不起。我既做不到彻底走开，也做不到真正靠近。我就卡在中间，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她说到这里，抬起头看着福助。
“我当时就在想，如果什么都不做，那天可能就是最后一次见面。所以我说了些乱七八糟的话，问她要不要来找我玩，说我……可以给她零花钱。”
“然后她说你是不是要她援交。”福助说。
初音的脸红了一下，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尖：“……那段能不能不提了。”
福助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出声，但眼角的弧度出卖了他。
“我不是那个意思。”初音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窘迫：“我就是……不知道怎么开口。我想让她来，但我又怕她不来，所以就找了一个很蠢的借口。”
泳池边安静了一会儿。
夜风从楼宇之间穿过来，吹动初音湿漉漉的发梢。
“福助先生。”她叫他。
“嗯。”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被留在岛上的人是我，现在站在便利店收银台后面的人是我，坐在观众席第四排的人是我，什么都不记得的人是我——那她会不会比我处理得更好？”
福助把那支烟从左手换到右手，似乎又有些不满意，一下子又换了回来，叹了口气：
“你不会知道的，这个问题没有答案，你只能接受现在这个结果——她过得很好，你也在慢慢变好，你们在同一个城市里，偶尔能见一面，吃一顿便利店的咖喱饭，看一本昆虫图鉴……这不是最理想的结局，但也不是最坏的。”
初音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
福助接着开口：“说到这里，我也有件事要告诉你。”
初音停下来，看着他。
“藤田七濑那对双胞胎女儿——我联系上了。她们现在由藤田七濑以前的经济人夫妻抚养。那对夫妇把她们照顾得很好，没有改姓，也没有瞒着她们的出身。她们已经长大了，对做偶像有兴趣。我跟那对夫妇谈过了，他们认可了我的企划。”
“我打算把‘c大街’这个名字重启，那对双胞胎会是核心成员……但我还需要第三个人。”
他最后看向初音：“宁月如果对做偶像有兴趣的话，可以来试试。”
初音怔了一下：“真的吗？那我明天跟她……”
“不用急着去问她。”福助打断了她，语气平淡：“已经有人在接触她们了。”
初音眨了眨眼：“谁？”
“我们事务所里最不务正业的会计——丰川清告。”
初音听完后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她想了想，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些：“……大家真的都变了不少呢。”
初音没有继续说下去。
她将双手撑在池沿上仰起头，望着远处天际与高楼切割而成的东京的夜空。
水珠沿着她的小臂滑落，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突然想起了那天那瓶乌龙茶，那随着她的动作摇晃的茶水，像是她摇摆不定的心。
“有道是半瓶子水晃荡。如果是空瓶子或者满的，那就晃不出声音来；可一旦积蓄的知识不够，那些充足与不足就会格外显着。有人会为了充足的部分而自满，有人会为了不足的地方而恐慌……但不论如何——这水灌进来了，你舍得把它倒出去吗？如果不想继续盲目自满或惶恐，就只能设法填满它了吧？哪怕仅仅是把水冻成冰，让它晃不出声响也行。”
福助沉默了几秒：“……你怎么突然说的文绉绉的？反正……要么让自己不会犯错，要么就看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对吧？”
初音笑了笑：“对的。我觉得，这种痛苦，是因为我还不够强大，也不够坚强，所以才会耿耿于怀。但是……”
她偏过头，看向蹲在池边的福助：“……您又是为什么呢？您要远比我们所能理解的更强大吧？”
福助看了一会儿自己水面上动荡的碎影：“但是，对比这种强大，我却会显得更加脆弱。因为即使我有了这份力量，我也不是全知全能的神明。”
“为什么？”初音问。
“全知的神明可不会不知道如何与自己的感情自处，如何实现自己的欲求；全能的神明也不会无法解决自己的渴望，更不会不知道如何搞清楚让一切都向着真正意义上的最好的方式去发展。”
他叹了口气接着说：“不论从哪个角度来说——我都只是个守着宝山却不敢挖掘，生怕里面有陷阱诅咒的软弱之辈罢了。”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语气更随意一些：“很可悲吧？我这种连自己都不知道该不该算作是窝囊的、犹豫不决的样子。”
初音没有附和那句自嘲。
她双手撑在池沿上安静了一会儿，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平稳而确定：“福助先生，你就像是某个坏心眼的神明放在陷阱里的诱饵。用你的付出和支持释放着吸引力，让对于爱饥肠辘辘的我们心甘情愿地走入那个回不了头的陷阱。”
她顿了一下，将福助即将脱口的话堵了回去：“不，你不可恨，也不可悲。你只是——某种程度上来说，很可爱。”
福助看着她紫色的眼睛里自己的倒影：“可爱可不是个形容男人的词。”
“我觉得很贴切。”
“我不这么觉得。”他停了一下，语气里带着点无奈：“……我猜你的下一句话是‘证明给我看’？”
初音失笑出声：“这么直接的吗？那……您要向我证明吗？”
福助将烟塞回口袋里：“但其实这证明不了任何事。”
初音从池边直起身，水珠沿着她的小臂滑落，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某种已经安放好了的心绪：“至少我会知道——你和我抓到了同一只虫子。”
福助没有动。
水面在两人之间轻轻晃动，远处的夜色静谧而深远。
初音伸出手，拉住了他蹲在池边的那只手腕。
福助被她拉得微微往前倾了一下，没有挣开。
两个人的嘴唇碰在一起，带着泳池的水汽和夜风微凉的温度。
分开之后，初音说：“我不想回十二层了，怕吵醒她们。”
福助说：“六十九层也有床。”
初音点了点头。
福助弯下腰，将她从水池边抱了起来。
水珠顺着她的身体滑落，在地面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痕迹。
“起码得先把你头发擦干，省的着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