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StARRY三层很安静。
楼下偶尔传来一两声街道上经过的车辆碾过路面的声响，被墙壁和窗帘层层过滤之后，传到这个房间时只剩下模糊而遥远的嗡鸣，像是一层薄薄的背景音，不会打扰到任何人。
房间里的主灯没有开，只有床头柜上一盏暖黄色的台灯亮着。
灯罩把光线收拢成一圈柔和的光晕，刚好照亮床头那一小块区域的枕头、被角、一本倒扣在床头柜上的音乐杂志……
卧室的其他部分都沉在暗处，窗边的折叠椅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墙上那张挂着的老照片反射不出光来。
两个人并排躺着，被子搭在腰间。
星歌枕着福助的手臂，目光落在线条已经因眼神涣散而模糊了边界的天花板上，看了很久，但视线始终没有焦点。
福助的另一只手搭在她腰侧，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摩挲着她腰际的皮肤。
两个人已经安静地躺了一阵子，随后打破沉默的是星歌。
她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比平时低一些，带着慵懒和放松：“你最近变化挺大的。”
“嗯？”福助侧过头看她。
“你以前可不会主动跑过来，非得我喊你不成……”星歌依然看着天花板，但她的嘴角带着笑意：“……还表现得这么性急。”
福助想了想，似乎也确实是这么回事：“……可能是年纪到了。”
“什么的年纪到了？”星歌轻轻笑了一声：“我可只听过女人三十如狼四十如虎。”
“那就是……终于学会怎么当一个人了。”福助停顿了片刻，像是在整理接下来要说的话，然后缓缓开口：“我以前总觉得，所有事情都要有一个‘最正确的做法’，只要找到那个做法，照着执行，就不会出错。对人的时候也是这样……保持距离，保持清醒，不要陷进去，陷进去了就容易判断失误。”
“现在不觉得了？”
“现在觉得……大部分正确，但是指望完全照做……那单纯是扯淡。”
星歌笑了一声，侧过头来看他。
灯光在她脸上切出一道明暗交界线，半边脸被暖黄色的光照亮，半边藏在阴影里，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一些：“你现在倒是挺坦率的。”
“最近被很多人教了不少东西……有些人是用话来教我的，有些人是用行为教我的，还有一些人……什么都没做，但我看着她们，就觉得自己以前那种活法挺没意思的。”
他没有具体说那些人是谁，星歌也没有追问。
她换了个姿势，侧过身来面对他，手臂搭在他胸口上，手指在他锁骨的位置轻轻划了一下：“那你现在这个‘活法’，感觉怎么样？”
福助没有用言语回答。
他偏过头看着她，然后他低下头吻了她。
嘴唇分开之后他的手臂收拢了一些，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星歌没有反抗，顺从地靠进他怀里，过了一会儿才说了一句：“你现在真是越来越主动了。”
福助没有接这句话。
他看着天花板，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语气说了一句：“总感觉有点……放浪形骸了。”
星歌瞥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点促狭的意味：“那今天就到此为止？”
“那不行……”福助的手臂收紧了一些，回答来得几乎没有犹豫：“……今晚好不容易虹夏不在。”
星歌笑了一下，没有再说话，往他肩窝里又靠了靠。
窗外的夜色依然沉静，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夜行车辆经过的声音，被墙壁和窗帘层层过滤之后，传到这个房间时只剩下一层模糊的背景音。
-
几个小时之后。
时间已经过了凌晨两点，房间里那盏台灯依然亮着，暖黄色的光线稳定地铺在床头那一小块区域里。
星歌从床上坐起来，伸手从床尾捞起一件搭在被子上的衬衫套在身上。
那是福助的衬衫，黑色立领的款式，她穿起来明显偏大，下摆刚好盖到大腿根。
她赤着脚踩在木地板上，走到厨房区域，弯下腰打开了那台老式冰箱的门，探头往里面看了看。
“……饿不饿？”
福助也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套上一条黑色竖纹运动裤，裤腰的抽绳随意系了一下，头发有些乱，在昏黄的灯光下看起来比白天少了些距离感。
他没有急着找上衣穿，就那么光着上身走到厨房旁边，靠在门框上看了一眼冰箱里的存货：一盒没用完的肉末、几颗番茄、一小把迷迭香、一袋意面……
“我来做吧。”说完他走进了厨房，星歌摊摊手：“我本来也没准备做，我怕把厨房炸了。”
他先烧上一锅水准备煮面，然后开始处理番茄和肉馅。
番茄在底部划个十字，过热水去皮，切成小块；平底锅倒油，小火炒香蒜末和迷迭香，然后下肉末划散……
煮面的过程中他一直没怎么说话，注意力集中在那锅正在收汁的肉酱上。
星歌没有走开，她靠在灶台另一侧的边缘看着他，手臂交叠搭在胸前，目光落在他在灯光下专注的侧脸上。
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握着锅铲的侧脸轮廓照得很清楚。
他穿着一条长裤，上身光着，但是系着一条围裙。
星歌吹了个口哨：“咻——这不是内啥围裙吗？没想到咱俩个里居然是你先穿的。”
福助正在用筷子搅意面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笑了笑，伸出另一只手捏了捏星歌的脸颊：“那下次你来穿。”
“彳亍……憋捏我脸了！”
意面出锅，肉酱浇上去，两个人端着盘子坐到那张不大的折叠桌边。
福助吃了一口，觉得味道还算不赖。
星歌卷起一叉面条送进嘴里，嚼完之后说了一句：“你现在做这个比以前好吃了。”
福助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那张折叠桌边，安静地吃着那盘意面。
窗外的城市在凌晨两点的夜色中安静地呼吸着，远处的楼群亮着稀疏的灯火，隔着一层薄薄的纱帘，那些光点被柔化成模糊的一团团暖色。
吃到一半的时候，星歌忽然想起了什么，把叉子搁在盘沿。
“对了……最近是不是快到校园祭的季节了？”
福助想了想，在脑中过了一下日期，确实是快到了各个学校陆续举办校园祭的时候。
“秀华的好像是这几所里第一个吧？之后是月之森、羽丘还有花咲川的，下北泽高校的还得往后。”他问。
“嗯。”星歌点了点头：“我刚才突然想起来的，以前上学的时候，校园祭你从来没来逛过。”
福助回想了一下高中那几年，发现星歌说得对，他确实一次都没有去过秀华的校园祭。
每次到那个季节，他不是在跑场地就是在排练，或者在做一些他当时觉得“更重要”的事，反正校园祭这种“浪费一整天”的活动，他从来没有把它排进过日程表里。
“那时候在忙别的事。”他最后说。
“忙什么？”
“……不记得了。”这不是敷衍，他是真的不记得那些年校园祭的时候自己在做什么了。
大概是忙着练琴，忙着联系演出场地，忙着在那座城市里给自己找一条能走下去的路……
但那时候他确实没有想过要特地抽一天时间去逛校园祭。
星歌没有继续追究的意思。
她转了转手里的叉子，把最后几根面条卷起来：“那你今年要不要去？”
福助没有犹豫太久，几乎是下意识地就点了头：“行啊，反正最近也没有太多事，去看看也好……听说现在的校园祭比我们那时候花样多多了。”
他回答的干脆的让他自己都意外。
星歌轻轻笑了一声，低下头把那最后几根面条吃完，放下叉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水，咽下去之后忽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菊里那边……我在想既然都要去了，不如叫她一起。”
福助想了想，觉得也不是不行：“那你打电话问问她。”
星歌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此时正是凌晨两点四十三分。
她又把手机放回了床头柜上。“明天再打，她现在不是在睡觉就是在喝酒，半夜跟她说她明天肯定忘。”
福助点点头：“那行，话说你今晚还睡吗？”
“……怕你不成？”
“你刚才打了个寒颤。”
-
第二天下午，星歌揉着腰坐在StARRY吧台边，拨通了广井菊里的号码。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来，另一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布料上被翻动了一下，然后是一个听起来像是刚从床底深处或沙发缝里爬出来的、带着宿醉后沙哑的声音：“……喂……？”
“菊里，还活着？”
“勉强活着……”那边停顿了一下，然后传来一声含混的咳嗽：“是星歌姐？怎么了……”
星歌没有绕弯子：“秀华今年的校园祭，我和福助打算去逛，你要不要一起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然后广井菊里的声音从宿醉的沙哑中拔高了好几度，像是被人从被窝里一把捞起来照脸就泼了杯冰水：“去去去去去去！什么时候？！我好久没去过校园祭了！不对，我从来没去过……嘶……秀华的校园祭？我好像去过来着……？随便吧！跟前辈一起去是吧？那我必去啊！”
星歌把手机拿远了一些，等那边喊完了才放回耳边：“具体时间我确认好了再发你。别到时候又喝多了起不来。”
“不会的不会的！校园祭诶！我肯定提前一天就不喝了！”
星歌没有质疑她会不会偷偷喝酒——她肯定得喝的，无非是不至于第二天爬不起来罢了。
她只是说了一句“那就这么说定了”，然后挂断了电话。
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的画面跳出来，她看了一眼窗外的光景，便把手机放回了口袋里。
春日的东京午后，天气很好，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把街道照得亮堂堂的。
星歌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决定开始抽空练习瑜伽。
桌上保鲜膜包着简单的饭菜，男人留下纸条让星歌记得起来吃饭，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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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的周末早晨，天气晴好，云层很薄，阳光从云隙中斜照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
福助站在StARRY门口等了一会儿，天气渐热，男人穿着一件假两件立领短袖，外侧是黑色高尔夫球服款式的薄外套，肩线贴合，不松不垮；内侧露出酒红色的衬衫立领，领口没有扣到最顶上，留了一颗扣子的空间，领尖自然地向两侧敞开。
他的下身是一条黑色竖纹运动裤，版型利落，配了一双深灰色的板鞋。
星歌走出来的时候穿了一件浅色的短袖上衣配深色长裤，头发扎起来了，显得比平时利落一些。
她低头在玄关穿好鞋，直起身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件立领短袖上停了一下，但没有评价，只是把钥匙收进包里，说了一句“走吧”。
两个人并肩走上街道，鞋底落在干燥的人行道上，阳光斜照着他们的肩膀和手臂。
没走多远，街道拐角处出现了一个摇摇晃晃的身影。
广井菊里穿着一条深蓝底印着白色碎花的连衣裙，外面套了一件浅色的开衫。
她的头发难得地梳整齐了，虽然发尾还是有一点翘，但至少没有炸起来。
她的背上背着一个灰白色的帆布包，小跑着朝他们这个方向赶来。
她跑到两人面前时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然后直起身来，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兴奋表情。
“我没迟到吧！”
星歌和福助对视了一眼。
二人不约而同地打量了一下她的状态：头发梳了，衣服换了，帆布包里也不像塞了酒的样子，以他们对她的了解，这大概是她能拿出来的最好的“准备去参加一个正经活动”的姿态了。
“走吧。”福助回答。
菊里听到这两个字之后咧嘴笑了一下，快步走到两人身旁，和星歌并排，嘴里已经开始絮叨起来，说她好久没有参加过这种活动了，说上次去学校还是去看结束乐队去年在秀华的演出，说她今天特意换了新买的帆布包装零食……
阳光从云层边缘透过洒在他们三人面前的地面上，在地砖缝隙里留下一道明亮的光线。
几只鸽子从街道对面的屋顶上扑棱棱飞起来，在半空中盘旋了一圈，落在更远处的电线杆顶上。
男人看着这一切，心想着像这样什么事都不做，只是和身边的人一起，在五月的阳光里并肩走去逛校园祭的日子……他以前似乎从来没有想象过，自己也会有这样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