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华的校园祭，操场上的临时舞台从上午就开始响着轻音部的排练声，中庭的摊位沿着主路两侧一路排到教学楼门口，炒面和章鱼烧的香气混在一起，被初夏的热风裹着穿过人群。
喜多、一里、仁菜、智和昴五人所在班级办的是女仆咖啡厅。
福助三人走进教室门口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门口立着的手绘立牌——“执事与女仆的咖啡厅·期间限定”，粉笔画的咖啡杯边角还描了一圈金边，看得出是花了心思的。
星歌在门口停了一步，侧头透过窗户往里扫了一眼。
窗边靠角落的位置，后藤一里和安和昴正趴在一张小圆桌上埋头跟卷子搏斗。
一里的笔尖戳在纸面上好半天没动，肩膀以一种微妙的角度缩着，像是在试图让自己从物理层面消失。
昴的状态也好不到哪里去，她额头压在卷子边缘，手指无力地垂在桌沿，整个人气若游丝。
“看起来精神状态很稳定，”星歌评价了一句，福助同样看了过去，接了话：“稳定的半死不活中。”
菊里笑了笑，不知道怎么接这话，于是率先推开了门，门上挂着的铃铛响了一声。
教室内部的桌椅被重新排列过，靠窗一侧布置成卡座区，铺着红白格子桌布，每张桌上放着一小枝塑料花；靠讲台一侧则拉了一条晾衣绳，上面夹着几份看起来像是学生手绘的菜单，菜单边角微微卷起，被穿过窗缝的风吹得轻轻摆动。
然而，屋内随处可见的蕾丝花边与蝴蝶结，装饰的却不是娇俏可爱的少女，而是一群神情羞赧、动作笨拙的男生。
他们身上套着剪裁略显滑稽的女仆装，正努力地用夹子音说着“欢迎主人回家”。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班级里的女生们，她们身着剪裁干练的黑色执事服，身姿挺拔，穿梭于客人之间，显得英气十足。
至于这项颠覆传统的提案是如何被通过的……鬼知道智和昴二人是怎么说服全班同学的，也许是因为班上的成员超过半数的成员都是女性吧？
站在门口迎接客人的是一位穿着黑色执事服的娇小身影。
黑色马甲、白衬衫、黑色领结，袖口的扣子缀着一枚银色的十字纹袖扣，是海老冢智。
智闻声走上前来，微微欠身：“欢迎回家，老爷、夫人们。请问需要喝点什么？”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扫过三人，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营业微笑。
那句“夫人们”明显是冲着星歌和菊里两人叫的——福助是“老爷”，她们是“夫人们”。
菊里被这句突如其来的“夫人们”砸中之后，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停在原地，耳朵尖肉眼可见地红了上来。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来解围，但又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反驳，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往星歌身后缩了半个身位，假装在看墙上的菜单海报。
福助和星歌对视了一眼，默契地没有接这个话。
福助收回目光，看着智，语气随意地点单：“伏特加。”
星歌紧跟其后：“琴酒。”
两个声音几乎是叠在一起的，像是没有经过排练的二重唱，各自落在各自的节拍上，却意外地合在了一起。
两人各自顿了一下，然后露出了个默契的笑容。
菊里慢了半拍才跟上，她的目光还在飘，语气带着点不确定：“那我……贝尔摩德（苦艾酒）？”
虽然菊里意识到这两人是在故意逗智，但这句话说出口之后，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太过荒唐了。
智保持微笑，但额角微微跳动了一下，少女强压着情绪以营业语气开口，但措辞中带着明显被这三个人气到的底色：
“……哪有这种东西，校园祭的咖啡厅里上哪儿给你弄酒来？”
“哦。”福助的语气没有任何遗憾，仿佛刚才只是随口开了个玩笑，然后自然地切换到正经点单：“那就普通的黑咖啡就好。给两位女士上卡布奇诺。”
智看了他一眼，带着一丝“你还知道打圆场”的微妙神色，然后在手中的便签本上记了下来。
她记完之后抬起头，目光落在福助脸上，语气比刚才的公事公办多了一丝被戏弄之后回敬的意味：“……我只给你这个带头捣乱的家伙冰水。”
福助表情不变，摊了一下手：“一杯冰水也好。”
智没再接话，转身走向吧台。
经过一里和昴的桌旁时，她对二人说了一句：“做完这页我检查。”
一里的笔尖在纸面上抖了一下，昴发出一声压抑的哀鸣：“小智！我来接客好不好！我不要学习口丫！”
“你说话给我正常点！”智不轻不重地在她的头顶敲了一下，然后走进了后厨。
仁菜因为不想当服务员，就说要去后厨帮忙，但福助三人到班级里的时候，仁菜和喜多一起逛校园祭了，所以没见到二人。
福助三人被另一位穿着女仆装的学生引导到靠窗的一张桌子旁。
引导他们的是一位看起来身形有些清秀的男生，穿着女仆装，蕾丝边的白色围裙配黑色蓬裙，头上还戴着一条发箍式的白色蕾丝发带。
他的表情已经不能用紧张来形容了，完全是在用全身的力气忍住夺门而逃的冲动，像是一不小心就会被这身装扮羞耻死。
“主……主人，要……要玩游戏吗？”
少年的声音有点抖，但好歹把句子说完整了。
星歌本来正侧头看窗外一个穿着布偶装的学生在发传单，听到这句话，她转过头来，眉毛挑了一下。
她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桌面边缘，指尖轻轻敲了两下桌面：“什么游戏？”
小男生显然被她的气场压了一下，但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解释，目光在三人之间快速游移了几轮，最终定格在旁边那盆塑料花的叶片上。
“就……猜拳什么的，简单的小游戏。”
星歌视线垂到桌面，手指还在敲，节奏不变，发出“叩叩”的脆响：“彩头是什么？”
小男生挠了挠脸，露出一个有些尴尬又有些无奈的笑容：“啊……我输一局的话，那边的两位就得多做三道题。我赢了的话，还请各位在反馈箱里留下好评～”
他说完，朝角落的方向努了努嘴。
星歌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一里正抱着数学卷子，笔尖已经好几分钟没动过，目光涣散地落在某一行字上；昴则趴在桌上，侧脸压在卷子上，睫毛一颤一颤的，介于清醒和昏睡之间的临界状态。
星歌收回视线，目光里带着一丝被娱乐了的兴味：“行啊，玩什么？”
小男生显然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愣了一下才慌忙说：“抽……抽鬼牌。”
他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副扑克牌，动作有些笨拙但看得出提前练习过。
抽鬼牌的规则简单，就是一人一张小丑，几张多余的牌，抽到对方的小丑就输，把对方的牌抽到只剩下小丑就算赢。
小男生拆开包装，抽掉一张牌，然后开始洗牌。
他的手法看得出来是临时练的，切了三下，牌面勉强对齐。
星歌接过他递来的半叠牌，没有低头看，只是说：“你先抽。”
小男生点了点头，伸出手，指尖在上方悬空了两秒，然后选了一张。
星歌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牌，没有表情变化，抽了一张还回去，如此轮了几轮。
小男生每次伸手之前都会不自觉地抬眼看一下星歌的表情，但星歌的表情全程没有任何波动，甚至连目光都很少落在他手上，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赌徒在面对一个初学者。
他完全无法从她的表情里读到任何信息，只能纯靠运气选牌。
运气这种东西，在抽鬼牌里决定不了最后的胜负，胜负从来都是由失误决定的，而失误总是会发生在更紧张的那一方。
当小男生抽到鬼牌时，手指尖微微抖了一下。
那张牌被他翻开的一瞬间，他看到自己手里多了一张“JoKER”，肩膀垮了下来。
“……我输了。”他说。
星歌把手里的牌合拢放在桌上，没有做出胜利者的表情，只是说：“加三道。”
小男生点了点头，转头看了一眼角落方向，表情带着种“我真的尽力了”的歉意，然后他重新洗牌。
接着的第二局，轮到星歌抽到了鬼牌，但她没做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平静地说再来一局。
第三轮，随着对局的进行，星歌手里的牌越来越少，鬼牌的位置也越来越明显。
很快只剩下两张，一张鬼牌，一张普通牌。
小男生看着她左手捏着的最后两张牌，犹豫了很久，久到邻桌的客人都开始注意到这边的安静，他才最终选择了她右手边那张。
翻开——鬼牌。
“又输了。”他的语气里已经带上了认命般的平静。
星歌把最后一张普通牌也翻过来放在桌上：“六道了。”
小男生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回过头，朝角落里那两个已经被卷子压扁的身影投去一个“我对不起你们”的目光。
之后又是几轮游戏，星歌很快就摸清了小男生的表情，轻松地赢了好几把，小男生愤而转向福助，之后更是一把都没赢过。
过了一阵，智端着托盘走了过来。
她的步伐节奏没有因为端着饮品而改变，依然是那种干练而稳定的步幅。
托盘上放着两杯卡布奇诺、一杯黑咖啡，以及另一杯透明的液体，里面放着冰块，杯壁微微起雾。
小男生看到她走近，如释重负地低声说了一句“我先去别桌了”，然后拎起裙摆迅速撤离了战场。
智没有拦他，只是微微侧了一步，让出他通过的路径，然后将托盘放在桌面边缘，开始依次上饮品。
先是两杯卡布奇诺，分别放在星歌和菊里面前。
然后是一杯黑咖啡，放在福助手边。
最后，她将那杯透明的液体放在了福助咖啡杯的旁边。
智上好饮品后，没有立刻走。
她站在原地，双手交叠在身前，保持着标准的执事站姿，目光平直地落在福助面前的那杯水上。
福助没有立刻端起来。
他先是低头看了一眼那杯水的颜色——透明，没有任何杂质，看起来确实是普通的冰水。
然后他伸手端起杯子，凑到鼻尖下方，很轻地嗅了一下。
杯口边缘传来的气味是带有点凛冽感的酒精味。
福助放下杯子，抬眼看向智。
智站在桌旁，没有动，表情保持着职业微笑。
但她那双红色的眼睛里，因为目睹了福助刚才的动作带上了些许失望。
她本想看他怎么应对这杯伪装成冰水的伏特加，甚至是他猝不及防下喝一口之后被呛到、或者皱眉、或者露出那种“你在整我”的表情。
两人对视了片刻，然后福助开口了：“你知道俄罗斯人怎么喝这种98°的冰水吗？”
智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有些无奈地顺着他的话接了一句：“……怎么喝？”
福助没有立刻回答。
他将面前的咖啡杯往旁边移开了一些，腾出一块桌面空间。
然后他从口袋里取出一块手帕，展开后平铺在那杯透明液体的杯口上，将整个杯口覆盖住。
手帕是薄棉质地的，边缘微微垂落在杯沿下方，布料被杯口撑出一道柔和的弧线。
然后他拿出打火机，咔哒一声，火苗窜了出来。
火焰在男人手上亮起来的那一瞬间，旁边几桌客人的视线开始往这边聚集。
他隔着那层手帕，用火焰靠近杯口边缘。
“呼”的一声轻响，酒液表面被点燃了。
一层浅蓝色的火焰无声地在手帕下方铺开，透过白色薄棉布料，火光被过滤成一片晃动的幽蓝色光晕，在白色的布面上游走。
那片光映在他的下巴与锁骨之间的阴影里，随着火苗的摇曳而明暗交替。
旁边的几桌客人发出一片低低的惊呼声。
坐在隔壁桌的一个穿水手服的女生直接叫了出来：“哎你看你看……！”
她的同伴端起手机，镜头已经对准了这个方向。
福助没有理会周围的反应。
他的声音平稳，像是在讲一个生活常识：“把酒精点着了再喝，酒会柔和一些，也更香。”
然后他低下头，从桌上抽了一根吸管，将吸管插入杯中。
吸管穿过手帕的纤维间隙，穿过那一层浅蓝色的火焰，伸入液体深处，然后他慢慢地吸了一口。
火苗在他低头的动作带起的气流中微微摇曳，但没有熄灭。
他抬起头看向智，脸上带上了个玩味的笑容：“怎么样？帅吧。”
智站在原地，看着他，轻轻地撇了撇嘴：‘被他装到了。’
星歌在旁边端起卡布奇诺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着他，但没有对这件事发表任何评价。
她只是用一种“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个德性”的目光看了他一眼，然后视线重新落回窗外。
菊里从刚才被叫“夫人”之后就一直没能完全缓过来。
她端着那杯卡布奇诺，小口小口地啜着，目光游移，偶尔瞟一眼福助的方向，然后又迅速移开。
她的手指握着杯壁，指尖在光滑的瓷面上来回蹭了两下，像是在找什么话来说但最终什么都没找到。
坐在角落里的后藤一里，正好目睹了刚才那一幕的全部过程。
她的笔已经掉在了桌面上，嘴微微张着，视线凝固在福助那个方向，表情像是一台过载的处理器正在尝试渲染一个超出显存容量的画面。
然后她低下头，轻轻地嘀咕了一句：“福助先生……好帅……”
昴趴在她旁边的桌面上，已经睡着了，均匀的呼吸吹动了她面前卷子的边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