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撇完嘴后站在原地，一只手还搭在托盘边缘，看着正在用拇指擦嘴角的福助，那杯被点燃过的杯子已经被她搁在托盘上了，杯口残留着一圈极淡的焦痕，手帕叠好放在杯垫旁边。
然后智开口了：“要不要玩游戏？”
菊里抬起头来。
她今天的窘迫从进门那会儿开始就没完全退干净，被那句“夫人”叫乱了节奏之后，她一直处于一种好像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的状态。
听到“游戏”两个字时，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一只趴在墙角晒了一整天太阳的猫终于看到了一个可以扑的东西。
“什么游戏？”她语气里带着点兴趣，没等到智回答，她就放下了杯子，坐直了身体，目光落在智身上，眼神跃跃欲试。
“来，小智，我跟你玩！”
智拉开对面椅子坐下来，将袖口的银色十字袖扣又正了正位置，然后双手平放在桌面上，姿态端正得像是在参加正式比赛。
“就玩打手背吧，很简单的，二人手掌相对，一个人进攻一个人防守，拍到对方手背就算得分。三局两胜。”
菊里放下卡布奇诺杯，挽起了开衫的袖子，露出半截小臂：“来。”
三十秒后，她的表情从认真变成了困惑；一分钟后又从困惑变成了认命。
三局结束，她一次都没赢。
智的反应速度比她快太多了，她每次出手时，智的手要么已经提前撤走，要么在她落空的瞬间反拍过来，清脆地落在她的手背上。
菊里收回手，低头看着自己泛红的手背，沉默了片刻，然后放下袖子，转过头看向福助：“前辈～小智欺负我～帮我报复回来～”
她的尾音拖得比平时长了一些。
星歌端着卡布奇诺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然后垂下视线，低头喝了一口，没有多说什么。
福助看了菊里一眼，把装着伏特加的酒杯往旁边推了推，然后他坐直了一点身体，将视线转向了智：“玩什么？继续打手背吗？”
智把点了点头，伸出手，福助也跟着伸出了手。
第一轮，智先攻。
她出手很快，手掌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干脆利落的轨迹，啪的一声落在福助的手背上。
福助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微微泛起些许红晕的皮肤，又抬起头看了智一眼，表情没有变化：“速度不错。”
智没有接话，收回手，重新摆好姿势。
第二轮，轮到福助进攻。
福助的手悬在智的手掌上方大约一掌高的位置，智的目光锁定在他的手指尖上，身体微微绷紧，准备在他动作的瞬间撤手。
下一瞬间，“啪”的一声他的手背落在智的手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智的手背被拍得往下一沉，她没说话，但下意识地轻轻吸了一口气，甩了甩手。
星歌看了看智的反应，又看了看福助的表情，转过头对菊里说悄悄话：“福助这货……今天是真玩上了啊，刚才看那架势，他怕是忘收劲儿了，也不管人小姑娘受不受得了。”
菊里趴在桌沿，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切换，闻言轻轻点头。
第三轮，智重新摆好了姿势，目光比刚才更专注了一些，落在福助的手背上，像是在寻找某个突破口。
然后他的手动了一下，智的手指条件反射地往回一缩，但福助的手没有落下来。
他只是轻轻动了一下手腕，制造了一个即将出手的假动作。
等智的手指回到原位，他的手才真正落下，但这次没有拍出声音，而是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背。
智的动作僵住了。
她的脸颊上浮现出一层清晰可见的红晕，从颧骨的位置向耳根蔓延，速度很快。
“你……”她张了张嘴，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刚才那个动作，但没能找到。
她把手收回去又伸出来，重新摆好姿势，低着头说了一句：“继续！”
福助看了她一眼：“好。”
接下来的几轮，局势产生了一种智无法控制的倾斜。
她的心态开始出现偏差，但是福助的进攻节奏并没有加快，反而比刚才更稳定了一些，但每一次都能准确地在智露出破绽的那一瞬间落在她的手背上。
有时候是轻轻地拍击，有时候则是温柔地捏住她的手背。
“啪。”、“再来！”
“啧……再来！”
“啪！”、“再来！”
“啪。”、“再来！”
连续几轮下来，智的脸越来越红，呼吸都有些急促了；但是男人的脸色依旧如常，甚至眼睛都愉悦的眯了起来一些。
没有被拍到的时候红，被拍到的时候更红。
最后她把双手收回到桌面以下，不再摆出下一轮的姿势，低着头没有看福助的方向。
她没有认输，但也没有继续把手伸出来。
她就那样坐着，像一只炸了毛但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里扑的猫，僵在原地，进退两难。
就在这时，角落里传来一声压抑已久的哀嚎。
“不要啊——！”
后藤一里从卷子堆里抬起头来，她的头发比刚开园的时候塌得更厉害了，一双眼睛带着那种已经被榨干了全部精气后黑洞一般的目光，直直地望向智的方向。
“小智同学……不要再比了……你已经输了好多局，你输一局我们加三道题……我还没吃午饭qAq……”
她的话还没说完，旁边安和昴也跟着醒了。
她迷迷糊糊地从桌面上抬起头来，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印，视线在空气中聚焦了一下，然后落在了智发红的脸颊上。
她沉默了大概两秒钟，像是在大脑中处理刚才接收到的信息，然后她猛地弹了起来，动作之大连桌上的卷子都被带飞了一角。
“等等等等——小智你刚刚和人玩游戏了？！而且还输了好几把？！”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张已经被填了一半但远远没有填完的卷子，又看了一眼一里面前那张几乎空白的新卷子，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让附近两桌客人纷纷侧目的动作——她一个飞扑跨越书桌，趴在地上一把抱住智的小腿，声音里带着一种彻底抛弃了尊严的悲壮：
“小智！求你了！别再比了！你再输下去我们和小一里、喜多亲今天就真的走不出这间教室了！”
一里看到昴的动作愣了一下，然后像是被某种求生本能驱动着，也跟着扑了过去，从另一侧抱住了智的另一条腿。
“小智……我、我也是！求你了！我……我还没吃午饭”
智被两个人（t?t)? ▎ ▎?(tдt)地抱住双腿，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低头看着左右两边各挂在自己腿上的一团人形挂件，沉默了几秒钟，低头轻声说了一句：“……起来。”
“我——不——起——！”这是昴。
“呜呜呜……小智我饿了……欧内该不要再跟福助先生丸了！”这是一里。
智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我答应你们不比了，松开。”
两人松开手，各自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脸上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表情。
智重新坐好，整理了一下被她们扯歪的马甲下摆，脸上依然维持着营业微笑，但她端着托盘的手指比刚才紧了一些。
福助坐在对面，全程看完了这场闹剧，端起那杯伏特加喝了一口，没有发表任何评价。
菊里趴在桌沿，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星歌则是笑而不语。
不多时，教室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说话声。
仁菜和喜多并肩走了进来。仁菜手里拿着一串吃了一半的烤鱿鱼，喜多手里端着两杯看起来像是从某个摊位上买来的冰沙。
两人看到教室里勃勃生机万物进发的景象，默契地对视了一眼，没有问发生了什么。
“大家都在啊？智，我们回来了哦！”喜多说。
“哦，正好。”智从座位上站起来：“我出去转转，你们看一会儿。”
仁菜咬了一口烤鱿鱼，含混地应了一声。
喜多将那两杯冰沙放到吧台上，朝智挥了挥手，示意她放心去逛。
智解下外套搭在椅背上，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福助。
福助放下杯子，站起来：“走吧。”
星歌也跟着站起身来，菊里从桌上爬起来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跟上了脚步。
四人走出教室，门外的阳光比刚才更烈了一些。
喜多这时候回头，看到了角落里，自己的座位上面多了好厚的一沓纸：“咦？这是什么？”
昴头也不抬，将眉头顶在新到手的试题上，闷闷的回答：“小智从福助先生手里给我们拿到的‘奖励’……”
喜多脸色一肃，上前去，掂了掂那一沓试卷的重量，然后发出了尖锐爆鸣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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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上人来人往，有几个穿着布偶装的学生正在发传单，中庭方向传来一阵吉他的调音声和麦克风反馈的啸叫，四人沿着教学楼的主通道漫无目的地走着。
说是逛校园祭，其实也没有太多特意要去看的东西。
各个教室门口贴着手绘的海报，书法社在办体验展，科学社在展示简易电路装置，生物社养的一只龙猫被围观的学生围得水泄不通，中庭的空地上搭了一个小舞台，几个穿着乐队t恤的学生正在调试设备，音箱里偶尔传出一阵低沉的嗡鸣……
他们经过一个鬼屋摊位，门口排队的人不少。
负责引导的工作人员穿着一件染了红色颜料的破旧白大褂，正努力用一种阴森的语气喊着“欢迎来到诅咒医院……”
但可能是因为嗓子已经喊哑了，听起来更像是一个感冒了的医生在值夜班。
菊里站在队伍末尾往里面张望了一眼，然后默默退了出来：“这个就算了吧，我对鬼屋没什么兴趣……”
福助看了一眼她退后的速度，没有拆穿她。
星歌倒是注意到智的目光在那块招牌上停了一下，但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将视线移开了。
四人继续往前走，在路过一个食品摊位时，菊里买了一份炒面和一些小吃，智买了一杯饮料，福助和星歌什么都没买，但星歌接过菊里递过来的一串烤鸡肉咬了一口。
摊位之间的过道里人来人往，阳光穿过中庭的树冠在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智端着那杯饮料走在三人中间偏前一点的位置，喝了一口杯中的饮料，目光落在前方道路的光景上，像是在看这条路上的行人，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这种校园祭的氛围她是熟悉的，但熟悉的并不是“开心”的那部分。
她想起自己在仙台老家的那些年。校园祭对她来说，从来不是什么值得期待的日子。
父亲是当地的议员，在仙台也算有些头面，他唯一关心她的时候，是她坐在钢琴前面的时候，因为那是他可以向客人介绍“我女儿在练琴”的时刻。
至于她在学校里过得怎么样，有没有交到朋友，中午吃了什么……这些事他既不知道，也不在乎。
母亲倒是关心她，但那份关心能做的也有限。
母亲自己能给女儿的，不过是在她回家晚的时候留一盏灯，在她考试前帮她整理好文具，在她发烧的时候坐在床边陪她到退烧……
但涉及到“父亲”这个范畴的事，母亲说不上话，或者说，说了也没有用。
所以每年校园祭的时候，她都是一个人逛的。
也不是没有同学邀请过她，哪怕是最难熬的那段时光里。
她成绩好，长相也不差，总有人愿意拉着她组队逛摊位，像是什么方便的吉祥物一样。
但她不太知道怎么回应那种“只是因为在同一个班所以顺便叫你一声”的善意，她不确定对方是真的想和她一起逛，还是只是出于礼貌问一声，甚至可能更糟……也许是出于某种恶意也说不定。
所以她每次都选择了最安全的回答：“不用了，我自己转转就好。”
然后她就真的一个人转了。
逛过鬼屋、逛过占卜摊、逛过食品摊位……
买一杯饮料，端着它在校园里走一圈，拿点零花钱随便买点什么吃的，省得回家吃那顿寡淡无味的营养餐。
然后回到家，把书包放下，坐在钢琴前面，把老师布置的曲子再练几遍，好让父亲回来的时候能听到琴声。
这大概就是她过去十几年里对“校园祭”的全部定义了。
然后从某一年开始，一切戛然而止。
智没有再往下想。
她喝了一口手里的饮料，将那些翻涌上来的念头连同酸甜的碳酸饮料一起咽了回去。
今天开心，不想那些。
她想着，没有回头，只是放慢了脚步，让自己和旁边三人的步幅对齐了一些。
就在这时，走在她身后的福助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随意地开口问了一句：“说起来，今年你们没报个校园祭演出的节目，校长还挺失望的来着？”
智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对他的消息灵通并不意外：“老头儿念叨了好久。去年结束乐队的演出可是小小地轰动了一把，他还以为今年能靠结束乐队和有刺无刺的名气一炮而红呢。”
她说着伸出手，比划了一个数字：“磨了我好久，还开出了这个数。”
走在一旁的星歌瞥了一眼她比的那个“七”：“七位数？那你怎么不接？多好的薅羊毛机会。”
智用一种看傻子的目光看了星歌一眼：“老头儿得了失心疯才能给得你七位数。他的意思是，如果答应了，那我们这学期的期末成绩每科都是七十分起步。”
星歌刚想说点什么，福助已经接上了话：“没意思，不如看一里和昴苦哈哈学习有意思。”
星歌闻言，伸出手肘不轻不重地顶了一下他的侧肋。
福助被她顶得脚步错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智走在前方半步的位置，目光平视着前方的路，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了然和些许愉快：“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她偏过头，那双红色的眼睛带着一丝促狭的意味落在福助身上：“……毕竟你是个鬼畜大叔啊。”
“谢谢夸奖。”福助回答。
阳光从树冠的缝隙之间落下来，在他们面前的路上投下一片片明暗交替的光斑。
中庭那边的音响传来一阵乐队的调音声，主唱在麦克风前面喂了两声，然后吉他手开始爬音阶。
音阶爬到一半断了一下，又重新开始，像是某个正在调试设备的同学还不太熟悉自己的效果器。
远处传来一阵阵笑声和交谈声，被初夏的热风裹着穿过走廊，混杂着炒面的酱油味和章鱼烧的酱汁味，还有摊位冒出的热气，在这午后的阳光里纠缠成一片可以被称之为“青春气息”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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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典的喧嚣在身后渐渐退潮，像被夜风卷走的烟火余烬。
广井菊里落在队伍最后面，指尖还捏着串早已凉透的烤鸡肉，竹签在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
她看着前面星歌和福助并肩而行的背影，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前辈……”她快走几步，声音被晚风吹得有些散：“……我、我还想再喝点……就我们俩。”
星歌的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然后她笑了笑，伸手将菊里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
“去吧。”她的声音很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加快了些许脚步，走在了最前面。
菊里站在原地，感觉到福助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她没有敢抬头对上那双幽绿色的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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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店的灯光是暖黄色的，将窗外的夜景映成一片模糊的光河。
菊里盘腿坐在床边，手里还握着瓶从祭典带回来的清酒，已经见底了。
福助从浴室出来，发梢滴着水，黑色的家居服领口松垮地敞着。
“以前啊，”菊里突然开口，声音带着酒意的沙哑：“大学的时候，每次你在练习室弹贝斯，我都会假装路过。明明从走廊那头到这头，根本不会经过音乐室的门。”
她低头看着瓶底残留的透明液体，嘴角扯出一个笑：“那时候就想，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你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着，不需要说话，我光是看着你的背影就觉得很安心。”
福助在她身边坐下，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后来你从大家的生活里消失了，我以为再也没机会了……结果你又出现了，还是那么混蛋，还是让人想揍你。”菊里放下酒瓶，手指攥紧了身下的床单：“但又让人……想抓住。”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几乎被空调的风声盖过。
她偏过头看着福助，眼睛里映着床头灯的光，像是熊本那晚烟花落下后残留的星火。
福助伸出手，指腹擦过她眼角，那里并没有泪，只是有些发烫。
“菊里。”
她没让他说完，倾身吻了上去。
酒气在唇齿间蔓延，带着涩意和微苦。然后她退开一点，额头抵着他的，闭上眼睛。
“别说话。”她的声音闷闷的：“今晚……就今晚，不要让我说太多，也别……跟我讲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