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月之森女子学园。
校门口没有秀华那种热闹的横幅和彩旗，只有一块立在门侧的木质告示牌，上面用端正的毛笔字写着“月之森学园·夏季文化祭”的字样，字体清秀，墨色均匀，落款处盖着一枚小小的朱红印章。
进出校门的人流量不算大，访客大多穿着得体，步伐从容，交谈声也压得很低，像是生怕惊扰了什么。
银白色的丰田汉兰达的引擎熄火，丸山福助松开安全带，透过车窗看了一眼月之森的正门。
‘毕竟是大小姐学院嘛。’想到在这所学院里就读的两个孩子，他嘴角勾起了个温柔地笑容。
他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初夏的风裹着绿植和泥土的气息涌进车内。
另一侧的车门同时打开了，长崎世莉从副驾驶座上下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丝绸衬衫，搭配一条深蓝色的过膝裙，领口系着一条细窄的浅金色丝巾，扎了一个松松的结。
她的头发披散着，在阳光下泛出柔和的亮黑色光泽。
她扶了一下车门上沿，站直身体，目光扫过月之森的校门时带上了些许感慨：“月之森的校园祭，我还是第一次来。”
福助锁上车门，把钥匙收进口袋，走到她身侧：“我也是。”
两人并肩走向校门时，门卫室的窗子打开了一条缝，一位穿着制服的老年男性探出头来，目光在两人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在了福助挂在胸前的访客证上，然后拿出了登记表，让来客进行登记。
“长崎素世同学、若叶睦同学的监护人，对吧？”片刻后，门卫看着登记表确认道。
“是。”福助应了一声。
门卫点了点头，缩回窗内，铁艺门扇内侧的电控锁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门开了一人的宽度。
两人穿过校门，走在冬青树篱夹道的主路上。
月之森校园内的气氛和几天前的秀华截然不同，这里没有摊位沿路排开的嘈杂，没有炒面和章鱼烧的油烟味混杂在空气中的滚烫感，没有拿着扩音器吆喝的学生……
取而代之的是沿路每隔几米摆放的花篮和插花作品，修剪整齐的草坪上立着几块手绘的引导牌，字迹工整，版面干净。
远处偶尔传来一阵轻柔的弦乐声，像是音乐部的学生在演奏什么室内乐作品，声音在绿植和建筑之间被过滤得柔和了许多。
典雅、恬淡，这似乎是月之森校园祭的底色。
长崎世莉走在福助左手边，她环顾了一圈周围的布置，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我不想太早去看素世她们班准备的内容。”
福助侧过头看她。
她的语气随意，像是一个来逛公园的游客在决定游览路线“来都来了，先转转吧！我难得有一天不用开会，还不想那么快就切换到‘妈妈模式’。”
福助听完，应了一声点了点头，调整了自己的步行方向，带着她从通往校舍楼的主路拐进了一条分支小道。
两个人走在一起，穿过月之森中庭的花园小径时，有几组路过的学生和家长朝他们投来了目光，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然后做出了判断：看起来很像是一对来看孩子的父母。
就是对于一个高中生的父母来说，二人的容貌显得有点过于年轻了。
长崎世莉今年三十五岁，比福助大五岁。
换算一下，她年仅十九岁就生下了长崎素世。
她今天那件白衬衫和深蓝裙的搭配，加上披散的头发和没有任何多余装饰的打扮，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小一些，如果不说的话，大概会被人猜成二十五岁左右。
而福助虽然等到今年过完生日也三十岁了，但是面容看起来也不过二十七八岁——反倒是看着比世莉大一点。
世莉自己也注意到了那些目光。
她没说什么，嘴角带着个莫名的弧度，像是觉得这事有点意思，但没必要点破。
两人在中庭的花坛边缘找到了一条空着的长椅。
世莉先坐了下来，将手提包放在膝盖上，然后侧过头看着花坛里正在盛开的绣球花，浅蓝色的花球在绿叶的映衬下显得饱满而安静。
福助没有急着坐下。
他站在长椅旁边，一只手插在裤兜里，也看着那片绣球花，等了一会儿才开口：“春假的时候，大阪那晚，你喝多了，跟我说了不少事。”
世莉伸手拂了一下被风吹到脸颊上的一缕头发，动作慢条斯理：“嗯，我记得。”
“第二天早上你问我记不记得，我说不记得了……我骗你的，其实我都记得。”
世莉轻轻扣弄着包上的金属锁扣，然后回忆起了那段过往。
不算什么新奇的故事，挺老套的。
一个小有家资的家族，条条框框束缚的童年，遇到了一个惊艳的男孩的少女时代，然后在上大学前因为意外怀孕暴露了恋情。
她拼着和家里决裂嫁给了那个“一之濑先生”，婚后又因为对方并没有自己最初想象的那么好而争吵，争吵了许多次，最后选择了放过彼此。
她要求带着女儿生活，可以接受净身出户。
那个男人其实倒也不坏，只是不怎么脚踏实地，骨子里赌性太强了，喜欢做一些风险比较大的投资，这点让世莉放不下心来。
离婚后他遇到了新的爱人，后来二人离开了东京，最后一次得到消息是二人在海外遭遇了海难。她瞒着素世出席了那二人的葬礼。
离婚后她回归了家族，父母没有多苛责她。
她进入家族企业工作，靠家庭主妇时期自学的设计与管理知识，一步步爬上了企业的高层管理，在父母帮衬下购置了现在的高层公寓，每年固定还给家族一笔钱当做租金。
世莉沉默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被卷起过无数次之后沉淀下来的平静：“想想我们母女俩都挺幸运的，身边的人都不会过多苛责我们。”
福助沉默了片刻，说：“可是素世那孩子，总有点过于苛责自己了。”
世莉的目光垂落在绣球花的花瓣上，指尖在手提包的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
“那孩子从我离婚之后就一直很懂事。从小学开始就不让我操心，作业自己写完，书包自己收拾，考试前自己复习，从来不用我催第二遍……我问她有什么想要的，她总是说‘没什么特别想要的’。我问她有没有不开心的事，她总是说‘没有啊，挺好的’。”
她停了一下，声音有点滞涩：“我知道她不是没有不开心的事，她只是……不想让我再为她担心了。”
福助没有接话，安静地听着。
世莉收回目光，转向他：“我想要多夸夸她，但……不止是我，福助老弟。”
福助看着她的眼神，下意识地躲开了一瞬，但很快又移了回来。
“我能看出来，素世这孩子虽然不说，但其实很在意你的看法。上次春假巡演回来之后，她跟我提起你的次数比之前多了不少……倒也没有刻意提起，就是总喜欢在吃饭的时候顺带说一句‘福助先生今天说了什么什么’的那种语气……她自己可能都没有注意到。”
世莉看着他，目光始终没有移开：“能拜托你一会儿也夸夸她吗？”
福助又和她对视了片刻，然后点头：“当然，我一向对好孩子不吝夸奖。”
世莉听到他这句话后，原本搭在包带上的手指松弛了一些。
她微微点了点头，像是自己心里的一件小事被稳妥地放下了。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一下裙摆上的皱褶，重新挂上那种轻松的神情：“走吧，去看看她们的展出。”
两人重新穿过中庭，朝校舍楼的方向走去。
沿途经过几个班级的展示区，有的班级做了什么手工艺品展销，有的班级在办轻食茶会，还有班级把教室改造成了迷你的水族馆展示区……门口排着整齐的队伍，秩序井然。
素世所在的班级在教学楼二层的尽头。
走到教室门口时，福助的脚步自然地慢了下来。
教室的门敞开着，门口用两排折叠整齐的课桌拼出了一条自然的参观通道。
室内被改造成了一片小型花圃，靠窗一侧的课桌上铺了浅色的防水布，上面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几十盆花卉，从外观上看至少有十来个品种。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叶片和花瓣上，在高大宽敞的室内投下一排柔和的明暗交界线。
展示区的正中央，几个穿着月之森制服的学生正在给一盆新搬来的花浇水。
其中一个个子稍高的女生蹲在一盆蓝紫色的花前面，正在用手指轻轻拨弄一瓣边缘有些发蔫的花叶，动作小心翼翼。
她的头微微低着，亚麻色的中分长发从肩侧垂落，在阳光下带着一层柔和的光泽，正是长崎素世。
而若叶睦正蹲在另一侧，手里拿着一把园艺剪，正在修剪一株白色小花的枯枝。
素世微微蹙着眉，因为花的状态不太理想。
桔梗的花期本身不算短，但从穴盆苗移栽到花盆里之后，她按照睦的指导进行养护，水分、日照、温度都控制在合适的范围内，花开得也比预期的要早，到了今天花瓣的边缘却已经开始微微卷曲，颜色也不如初开时那么鲜亮，看起来蔫蔫的。
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其中一朵的花瓣，指尖传来的触感比前几天软了一些。
她知道这不是什么大问题，桔梗的花期就是这样，盛放之后很快就会开始收拢，这是它生命周期的自然过程。
但她还是有点遗憾。
这盆花她从一开始就打算给母亲看的，她想象过母亲站在花架前，弯下腰看着这些蓝色花瓣时脸上会出现的表情。
她收回手，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算了，这盆花最美丽的模样，已经被自己和小睦见证过了。
虽然现在不是最好的状态，但也算不上失败。
她正在心里默默地给自己做了一遍心理建设，然后她听到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一抬头，就看见母亲和一个高大的男人并肩走了进来。
长崎世莉走在福助身侧，目光越过花架和人群，落在女儿身上。
她脸上浮现出一种大概叫“我家孩子果然很棒”的带着骄傲的温和笑容。
素世愣了一下。
她不是不知道他们会来，母亲说过今天会请假过来看校园祭，福助也在前几天提过“月之森那边我也会去”……
她知道他们会来，甚至在心里预想过他们来了之后自己该怎么介绍那些花。
但她没想过他们会一起来。
而且来得如此……亲密！
素世的脑子在那一瞬间闪过了好几个念头，但它们都太快了，快到她一个都没抓住，最后只剩下一个念头在脑海里留存：
‘这个大叔要干什么！有自己还不够吗？！’
她猛地站起来，拍了一下裙摆上沾着的泥土，朝门口走去，速度比平时快了一点点。
“妈，福助先生……你们是一起来的啊？”素世的视线带着狐疑在二人身上打转。
世莉笑着点点头，然后径直走进了展示区，目光落在了素世刚才照料的那盆桔梗花上。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轻轻碰了一下花瓣的边缘，动作和素世刚才一样小心。
“这是……桔梗花？”
“嗯。”素世站到母亲旁边，双手交叠在身前，语气里带着点紧张，像是等待评分的学生：“种了几盆，不过……开花比预期的早了一些，现在状态不是最好的时候。”
世莉没有立刻评价。
她弯下腰，仔细地看了看花瓣的颜色，然后直起身来，语气里带着赞叹：“很好看哦，小素世，这个蓝色跟你眼睛的颜色很像……真的很好看。”
素世愣了一下，想说点什么来回应，但最终没有找到合适的句子。
她只是抿了一下嘴唇，然后低下头，目光落在桔梗的花瓣上：“是这样吗……？”
作为这场花卉展的负责人，睦这边准备的花卉就多了。
她站在自己那一排花架旁边，穿着件素净的围裙，面前的花架上摆着七八盆不同品种的花，有桔梗、月季、雏菊……几盆叫不出名字的蓝紫色小花，还有一盆叶子肥厚、还没开花的多肉植物。
每一盆的状态都很好，叶片挺括，花色明亮，该立着的立着，该垂着的垂着，没有一盆出现卷边或垂头的情况。
她用剪刀修剪过的枝条断口整齐干净，浇过水的土壤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碎木屑，既保水又美观。
世莉弯下腰看了好一会儿，直起身来转向睦：“小睦真的很会养花哦~”
睦似乎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个恬淡的笑容。
福助站在门口旁边的位置，没有走进展示区的中心区域。
他沿着展示区的边缘缓缓走了一圈，目光从每一盆花上掠过，没有特别停下来仔细研究任何一盆，但也没有遗漏任何一盆。
他走完一圈后，在素世旁边站定。
素世正在将那盆桔梗花转了一个方向，试着让蔫掉的那一面朝向靠墙的内侧。
发现男人靠近，她侧过头看他，没有先开口。
福助看了一眼那盆桔梗花，又看了一眼旁边的花，目光没有在某个特定的花上停留太久：“能从开花日期倒推出播种时机，再配合品种特性选苗移栽，到成品有现在这个完成度……看得出你们准备得很认真，你们两个都是，辛苦了。”
他没有用“好看”或者“漂亮”这种词，但这种不解风情的话反倒是他的风格，让少女感到一阵安心。
素世低着头看着那盆桔梗花，耳根微微发红，轻轻地回了一句：“谢谢你，福助先生。”
她又悄悄看了母亲一眼——世莉正站在睦那一侧，弯着腰端详一盆白色小花，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对话。
素世收回目光，然后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我妈……是你带她来的，还是她自己要来的？”
“她自己约的，让我顺路去接她，我也是今天早上出门前才知道她今天有空的。”
素世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下去了。
她的指尖在那盆桔梗花的叶片上轻轻蹭了一下，然后收回了手。
因为是班级花卉展的主力，睦不方便离开展示区太久，素世便主动提出由她带两位家长四处转转。
她跟旁边的同学交代了几句，然后从展示区内侧走出来，拍了拍手上沾着的碎土，向两人点了点头。
“走吧，我给你们带路。”
三人离开教室后，展示区内的气氛稍稍放松了一些。
几名学生围到了睦的身旁，她们刚才就一直在远处看着这边的互动，等到那二位访客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后，她们之间的安静就像是松开的琴弦般一下子弹开了。
“睦！那个男人是素世的父亲吗？好帅啊！”
一个扎着侧马尾的女生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压低了依然藏不住的兴奋。
另一个短发的女生立即接上：“是啊！而且素世同学的母亲也好美！又美又帅！两个人站在一起真的好登对……”
若叶睦手中的园艺剪停在了一根枯枝的上方，几秒钟后她放下剪刀，转过身来看着那几个同学。
她的表情和平时一样，看不出来什么明显的情绪波动，但她开口时，声音闷闷的，带着点认真的语气：“福助先生……是我的家人。”
那几个女生同时愣了一下。
扎侧马尾的女生眨了眨眼睛，然后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咦？原来那位先生是小睦家里的亲戚吗？”
若叶睦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她重新转过身去拿起了园艺剪，装作要继续修剪那株花的样子，把那片已经被剪断的枯枝又剪了一刀下去，然而那根枯枝已经短得不能再短了，她的剪刀尖在空气中合了一下，落了个空。
‘毕竟是我们都叫过好多次爸爸的男人，怎么不算？’脑海里另一个声音带着促狭的笑意接上了话。
她没有再去管那些花，在心里做出回应：‘墨缇丝……别说了……好害羞的。’
她低着头，耳朵尖在头发的遮掩下悄悄地红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