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乐器店门口，山田凉背着贝斯站在橱窗前，玻璃映出她面无表情的脸和微微放空的眼神。
她正在等虹夏下课。
虹夏有补习，她最近总是在上补习班，为了考上心目中的学校。
反正凉很闲，所以陪着她一起来，等她下了课，听听她又学到了什么……这也算是有些“不学无术”的自己少有的能为她做的事了。
不过虹夏今天下课比平时还要晚，凉已经站在这里半个小时了，如果虹夏再不出现，她可能会忍不住把最后的一点点零花钱拿来购买眼前这把贝斯。
很神奇，明明第一眼看着没什么感觉，但是看了半小时之后，凉觉得自己跟它越来越有缘了。
街角传来一阵脚步声，打断了凉的思绪，她转头看了过去。
千早爱音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积分卡，低着头走过来，差点一头撞上凉的贝斯盒。
“啊，凉前辈！”
凉缓缓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哦。”
“反应好冷淡！”爱音像是被泼了盆冷水一样，但很快又凑了上来：“凉前辈在这里做什么？等虹夏前辈？”
“嗯。”
“这样啊……”爱音的眼珠转了转，明显在酝酿什么话题。
凉没有接话，自顾自地问：“你一个人来的？”
“啊？嗯……”爱音的表情立刻垮了下来：“我本来想去隔壁那条街兑换限定款拨片的，结果给喵姆亲发消息她说有事，给Soyorin发消息她也说有事，小乐奈直接没回，祥祥说要去十五层排练，小睦也跟着去了，连Rikki跟海铃也说‘今天不方便’……想着要不找tomorin一起去吧，结果她说……”
“她说如果你能来的话会给她准备红豆饭的，但是现在不行。”凉替她把话说完了。
爱音瞪大了眼睛：“对对对就是这句！凉前辈怎么知道的？！”
“灯前几天碰见我的时候提过。”凉握紧了肩上的背带：“她还说……我如果也去了，她也会准备的。”
“诶——她跟凉前辈提这种事都不跟我说……那凉前辈你要不要……”爱音撅起嘴，但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暂时没有。”
凉的声音很平静：“我和福助哥还没有那种关系，你就不用试探了。”
爱音的笑容僵在脸上。
隔了好几秒，她才讪讪地收敛了表情，小声嘟囔：“……就被发现了？”
凉没有回答，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的意思。
但爱音显然不甘心就这么放弃，犹豫了一下，她又问：“那……凉前辈有注意到哪些人吗？”
凉想了想：“结束乐队都还没有，myGo!!!!!的只有你，有刺无刺的则是桃香姐，Avemujica……唉。”
爱音愣住了。
“那不可能这么少吧？”她开口的声音紧了几分：“而且你跟我不是都没那种关系的吗！”
“我说的是没那个苗头的人。”凉回答得很平静。
爱音沉默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大概是被这个规模震撼到了。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街角传来。
“久等了——！”
伊地知虹夏小跑着出现在两人的视野里，额头上挂着细密的汗珠，书包带子从肩头滑落了一半，显然是一路赶过来的。
“抱歉抱歉！老师拖堂了，多讲了半张卷子……你们等了很久吗？”
“没有，我也刚到。”凉说。
爱音看了看虹夏那张因为跑动而微微泛红的脸，又看了看凉那张毫无波澜的脸，犹豫了一下，还是转向虹夏：“那个……虹夏前辈……”
凉的手肘轻轻碰了一下爱音的手臂，动作很轻，但意思很明确：别说。
爱音愣了一下，嘴边的话拐了个弯：“……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呀？凉前辈和虹夏前辈？”
虹夏眨了眨眼，有些意外地笑了：“诶？突然问这个？”
“就是好奇嘛！”爱音的语气恢复了平时的轻快：“感觉你们关系很好，但好像从来没听你们讲过是怎么认识的。”
“嗯……”虹夏歪了歪头：“……我们小学同校过，但当时不认识，正式熟起来是因为……”
她顿了顿，目光微微垂下。
“……是因为福助哥。”
爱音的耳朵动了动。
“那时候，”虹夏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福助哥还在读高二。”
-
那是福助高二那年的秋天，那时候他刚和星歌交往不久。
虹夏不知道他们怎么在一起的，只知道从某一天开始，姐姐的手机里多了一个叫“福助”的联系人，周末偶尔会提到“要和朋友出去”，回家时脸上挂着那种假装若无其事但藏不住的笑意。
她那时候还小，不太懂那种表情意味着什么，但她觉得姐姐开心就好。
然而交往这件事，从来不只是开心。
那是福助和星歌的第一次吵架，具体吵了什么，虹夏并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天放学后，补习班教室里，手机屏幕亮起来，是星歌发来的消息：
“我这边走不开，福助会去接你，你在补习班门口等他就行。”
她的消息的语气冷得像冰。
虹夏一个字都没多问，安静地回了一个“好”字。
她已经习惯了——姐姐和那个人之间偶尔氛围不好的时候，她能感觉到。
下课铃响了之后，她在教室门口坐了很久。
其他同学陆陆续续被家长接走，有人跟她说拜拜，她笑着挥手回应，等人走完了又重新坐下来。
书包抱在怀里，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她给福助发了一条消息：福助哥，我下课了。
没有已读。
她又发了一条：你到了吗？
还是没有已读。
她想给姐姐打电话，但手指停在屏幕上方的绿色按钮上，迟迟按不下去。
她知道姐姐和福助哥在吵架，如果现在打电话过去，姐姐可能会觉得福助哥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她不想让姐姐觉得他不行。
所以她选择等。
等到补习班的老师出来锁门，看到她一个人坐在台阶上，问她要不要帮忙打电话叫家长。
她摇头说不用了，有人来接，大概只是在路上堵车了。
最后她站起来，沿着福助应该过来的方向走，边走边看每一辆经过的车，每一个路过的行人……
她走得越来越快，最后变成了小跑，眼眶开始发酸，但她告诉自己不能哭——哭了就说不清话了，说不清话就更找不到人了。
-
福助收到那条消息时正躺在床上，电子体温计上显示着三十九度二。
他盯着那条冷冰冰的文字看了很久，然后把体温计扔进床头柜的抽屉里，然后撑着床沿坐了起来。
‘不能让她看不起。’
他换好衣服，走出家门。
秋夜的风已经很凉了，但他什么都没加。
他沿着通往补习班的路走了大约十分钟，就觉得不对劲了。
他的腿开始发软，视线开始模糊，每一步踩下去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踩在刀尖上。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到那条街的，只知道当他终于撑不住，膝盖一软跪倒在地时，面前是一扇他没见过的门。
他已经分不清这是哪里了。
他只是想着：再走几步就好，虹夏还在等。
但那扇门在他面前变成了两扇、四扇、八扇，然后整个世界开始旋转。
他的身体往前一倾，额头抵在冰凉的地面上，失去了意识。
开门的是山田凉的妈妈。
她听到门外有什么东西倒下的声音，打开门就看到一个陌生少年蜷缩在门廊前，脸色白得像纸，呼吸又急又浅。
她回头喊了一声：“他爸！过来搭把手！”
凉那时刚从房间出来，端着杯子打算倒水。
她站在走廊尽头，看见父母把一个昏迷的陌生少年抬进客厅，父亲熟练地翻他的眼皮看瞳孔，母亲已经去拿药箱了。
毕竟凉家里是干诊所的，常用的药物还是有的。
“谁啊？”凉顺口问了一声。
“不知道，倒在家门口了，发烧，烧得还挺厉害的。”父亲简短地回答，已经开始给他量体温。
凉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这个人真逊’她是这么想的。
一个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人，有什么资格倒在别人家门口麻烦别人去照顾他？
但她没有转身走开。
她站在那里，端着那杯水，看着她父亲把退热贴贴到那个陌生少年的额头上，看他母亲翻出家用药箱找体温计……
除了他自己的父母，还有谁会这样去照顾一个照顾不好自己的人？
……也许凉自己的父母这样，总是热心温柔到了有点多余的人？
小小的山田凉任由思绪放空，一阵想一些自己得不到答案的问题，一阵想一些她觉得自己懂了的问题……
最后她在想——这家伙的眼睛是什么样的？
黑发黑瞳，长相也只算端正，大概是普普通通的黑色吧。
福助烧得迷糊，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在说什么，声音含混不清，听不出是道歉还是别的什么。
他的眉头皱着，即使在昏迷里也没有松开。
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杯子。
她发现自己端着这杯水站了好一会儿了，却一口都没喝。
她又看了那个少年一眼，然后转身回了房间。
再过了二十多分钟，门外响起了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带着哭腔。
“请问、请问你们有没有看到一个高高瘦瘦的、黑头发的大哥哥……对面的奶奶说他在这里……他应该来接我的，但他没有来……”
山田太太打开门，看到一个背着书包的小女孩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但努力没有哭出来。
“他在这里。”山田太太侧过身，让虹夏看到客厅沙发上那个躺着的：，“他发烧了，倒在了我家门口。你是他妹妹？”
虹夏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然后终于看到福助的脸。
那一刻她憋了一路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福助哥——！”
她跑过去蹲在他身边，小手攥着他的袖口，不敢碰他，只能一声一声地叫他：“福助哥、福助哥……”
他被她的声音唤醒了，睫毛颤了颤，睁开眼看到她满是泪水的脸，用很轻很哑的声音说了一句：“……我没事，你别哭。”
凉不知什么时候又出现在走廊口。
她站在那里，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那个蹲在沙发边哭的女生，问：“你谁啊？”
“我、我是伊地知虹夏……”虹夏抽噎着回答。
“哦。”凉点了点头，又问，“你认识他？”
“认识！福助哥是我姐姐的朋友……”
“那你姐干嘛不自己来？”
虹夏被问得噎了一下，小声说：“……她有事。”
“有事就让一个发烧的人来接你？”凉的语气依然平淡：“那你今天还学什么？回家不就好了。”
“我、我有补习班……”
“补习班比你姐朋友的命重要？”
虹夏被她一句接一句的话堵得说不出话来，眼泪又涌了出来。
凉看着她的眼泪，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松动：“你学什么的？”
“……鼓。”
“哦，为了自己能学鼓，还要麻烦一个病成这样的大人来接，害人家倒在路边……这就是你喜欢的音乐？”
虹夏被她的话钉在了原地。
她想反驳，但是被担忧沾满了的小脑袋里什么都转不出来，最后全都化作了自责。
‘是的。是因为我。’
‘是因为我想学鼓，姐姐才让福助哥来接我的。’
‘如果我没有说想学鼓……’
她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凉，不要这么说话。”山田太太的声音带了一丝责备。
“……哼。”凉没有道歉，只是站在那里，别着脸不看虹夏的表情。
这时，沙发上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福助慢慢地坐了起来，手撑着沙发边缘，额头还覆着凉家父亲给贴的退热贴，脸色依然很差，但眼神已经清明了许多。
他看了看虹夏脸上的泪水，又看了看站在走廊口那个一脸冷淡的小女孩。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落在虹夏的发顶：“别哭了。”
虹夏抬起脸看他。
“你姐没做错什么，你也没做错什么。”他的声音沙哑，但语气很稳，“是我自己没照顾好自己。跟你们没关系。”
他的目光越过虹夏的头顶，落在凉身上。
凉对上了他幽绿色的眸子，下意识地闪了一下，然后才对了上去，眼神里仿佛在说“你看我做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
“……山田凉。”
“山田凉。”他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然后才问：“你刚才只听了虹夏说的，只看到我倒在这里，然后就说……这就是虹夏喜欢的音乐。”
凉愣了一下，似乎没反应过来少年会这么说。
“这样可是有失偏颇啊……”他就那么静静地看了她几秒：“……你要不要来看一下？”
“什么？”
“让你看看那些……你觉得很逊的东西。”
凉愣了一下。
虹夏也愣住了，她转过头，泪痕未干地看看福助，又看看凉。
福助已经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虽然脚步还有些虚浮，但已经能站住了。
他向山田夫妇道了谢，说改天再来打扰。
山田夫妇下意识地提出要开车去送他，他现在实在是太虚弱了，福助想了想，没有拒绝，只是道了个谢。
然后他向虹夏伸出手：“走吧。”
虹夏握住他的手，站了起来。
他最后转身看向凉：“不来吗？”
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上去。
明明那个男人说的话她一句都不认同。
“让你看看那些你看不起的东西”——她根本看不起任何只有其他人才有的东西，她觉得这些都跟她没关系，她只在乎自己想要的，拥有的。
但那个叫虹夏的女生，明明哭成那样了，在他说出那些话，又被他牵住手的时候，眼睛里还是亮了起来。
她想看看那种亮是从哪里来的。
凉穿上了鞋。
“……去就去。”
她跟在他们身后，走出家门，走进了那片秋天的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