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店后的吉野家里只开了几盏暖黄色的灯，鲁帕从后厨掀帘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是七杯冰水，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她把托盘放在拼起来的两张桌子中央，拉开椅子坐下。
“我想着你们应该也渴了。”鲁帕把冰水分到每个人面前，语气里带着点轻快的笑意：“我请，大家随便喝。”
昴第一个伸手接过杯子，咕咚喝了一大口，然后把杯子放回桌面，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啊——活过来了！刚才台上灯光烤得我差点以为自己是一块正在变干的海带！”
智坐在昴旁边，双手捧着杯子，目光在桌面上扫了一圈，从鲁帕脸上扫到昴脸上，再从昴脸上扫到对面那两个人身上。
仁菜坐在桃香旁边，双手抱着桃香的右臂，像是怕她一松手桃香就会再次消失一样。
她的身体微微侧向桃香的方向，肩膀靠在她上臂边缘，姿态带着满满的依赖。
椎名坐在最靠外的位置，面前也放着一杯冰水。
煌正坐在桌首，鼻梁上还缠着纱布，但颜色已经比前几天浅了一些。
他的坐姿不算放松，但总归不至于紧绷：“首先，恭喜你们今晚演出如此成功。然后就是……我有些话想跟你们说。”
昴放下杯子，视线落在他脸上，目光好像在说“来了来了要谈正事了”；智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没有抬头；鲁帕的目光平稳地落在桌面中央那几杯冰水之间的空隙上。
仁菜抬起头看了煌正一眼，然后又低下去，没有松开桃香的手臂。
煌正没有绕弯子。他的视线从昴开始，依次扫过智、鲁帕、仁菜，最后落在桃香脸上。
“昴，我一直很喜欢你在台上的那种控制力。节奏稳，情绪给得准，你是一个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效果、也知道怎么达到那种效果的人。”
他停了一下，语气没有变化：“但我最想跟你说的不是这个……我想说的是，你比你自己以为的要更擅长带动气氛。你不需要等到别人给你指令才知道该怎么动，所以大多数时候，你完全可以信任你自己的判断。”
昴眨了眨眼睛，然后笑了一下：“哎呀，这算是面试评语吗？”
“算是真心话。”煌正轻笑一声说：“我可是注意你们很久了。”
然后他的视线转向智：“智，你的技术不需要我多说什么，你曾经唯一欠缺的是给同伴们更多的耐心与信心，而在我看来，现在的你无疑做的很不错。”
智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冰水：“……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大概是在被人打了一拳之后。”煌正的语气很平，听不出是在自嘲还是在陈述事实。
智没有再接话，但她也没有反驳，只是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煌正转向鲁帕：“鲁帕，你是我见过的最稳定的贝斯手之一。不抢拍，不拖拍，不给队友增加负担。但我想说的是——你偶尔可以给自己减轻一点负担也没有关系。”
鲁帕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然后她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让人看不出深浅的弧度：“这算是鼓励吗？”
“算是许可，以防你觉得自己不需要休息。”
鲁帕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端起冰水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水面漾开的细小波纹上，像是在想些什么。
煌正的目光最后落在仁菜身上。
仁菜感觉到他的视线，抬起头和他对视了一下，然后又低下头去。
“仁菜，你的嗓音有辨识度，你的声音里有别人模仿不来的东西。对你我没什么要建议你的……保持下去就好。”
仁菜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你没有建议，那你还有别的话要跟我说吗？”
煌正沉默了一瞬：“……非要说的话，对不起。之前我利用钻石星尘和桃香来刺激你的事情……是我做错了。”
他停顿了一瞬：“其他的话桃香应该已经替我说过了。”
仁菜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但也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她低下头，额头抵在桃香的肩膀上，不动了。
桃香感觉到仁菜的额头抵在自己肩头的触感，没有推开她。
她的目光落在煌正脸上：“煌正先生，你说的那些话……我觉得都是发自真心的。但有一件事我要先确认清楚——你今天坐在这里，是想从我们这里得到什么？”
店内的灯光落在桌面上，在几杯冰水之间形成一个明亮而不刺眼的区域。
煌正没有绕弯子：“我想让你担当有刺无刺的经纪人，然后和我的事务所dYp签约。”
有刺无刺几人反应各异，而桃香本人没有明显的表情变化。
她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她的目光落在煌正鼻梁上的绷带上：“你的事务所？”
“dYp，代达罗斯的庭院，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像是被困在迷宫里，所以起了这个名字。”煌正顿了一下，接着说：“不过我现在倒是想改个名字……额，算了，名字不重要，总之你们要不要来？”
桃香靠在椅背上，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你的条件呢？”
“条件是：事务所关于有刺无刺的事务全部交给你全权负责。演出安排、练习计划、宣传渠道、对外联络……都交给你来做主。我和事务所不会干预你们的决策和行动。如果你需要资源，我来提供；如果你需要建议，我会给；但决定权在你。”
“……这不像是你以前会开的条件。”桃香以审视的目光看着他。
“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我了。”煌正认真的说：“以前的我大概会想尽办法在合同条款里留下至少三个可以控制你们的入口，但现在我只想把你们这个乐队自己的色彩全部保下来，不管那是什么。”
桃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笑了：“煌正先生，你被人打了一拳之后，整个人都变好说话了，早知道这样我应该早点给你一拳。”
智在旁边接了一句：“现在排队还来得及吗？”
“排队的可已经够多了……”椎名靠在椅背上，语气带着笑意：“……你还得往后稍稍。”
智瞥了她一眼，没有还嘴。
仁菜从桃香肩膀上抬起头，依然没有松开她的手臂，声音里带着点还没有完全退干净的鼻音：“所以……我们以后就一直在一起了？”
桃香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对，以后就一直在一起了。”
仁菜点了点头，又把额头重新抵回桃香的肩膀上。
昴看了看她们两个，嘴角含着一丝笑意，端起桌上的冰水喝了一口：“哎呀哎呀，真好呢。”
鲁帕没有说话。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自己的椅子上，目光在桌面上那杯已经有些温掉的冰水之间停留了一会儿，然后她伸出手，把仁菜面前那杯快要被遗忘的冰水往她的方向推近了半寸。
煌正看了一眼手表，然后从椅子上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那这样就算是正式谈妥了。合同我会让法务拟好，发给你过目，你觉得没问题再签。”
“哎呀……所以现在我们算是有正经事务所的人了？”昴抱着后脑勺仰躺在
“听起来是的。”鲁帕端起冰水喝了一口，语气里带着一点她自己也说不清的轻松。
智看了桃香一眼，又看了煌正一眼，然后呼出一口气：“那就这样吧，还有什么事看到合同再说。”
昴在旁边举起杯子：“那——以水代酒？”
闻言，几人都举起了手中的冰水，几个杯子在餐桌上方轻轻碰了一下。
随后椎名看着仁菜重新抱上桃香的胳膊，这一次比之前松了一些，像是在确认这个人还在的同时，也开始相信自己不需要用那么大的力气去留住她了。
她看着智的眉头从入场时的紧锁到现在的微微舒展，看着鲁帕从旁观者的姿态逐渐变成参与者，看着昴在杯子碰完之后用手机拍了一张桌面的照片发到了某个群里……
煌正坐在桌子另一侧，正在和桃香讨论正式签约的时间。
现在这个场合，没有人需要她做什么了。
她突然想起小时候在乡下看大人们发动拖拉机，那种老式的柴油机需要用一个摇把插入发动机前端，用力转动几圈才能点火，而一旦发动机开始运转，摇把就可以被拆下来放在一边了。
她现在就像是那个摇把，把煌正给打醒了，然后就看着一切发生就行了。
不过……经历了这段时间的相处，椎名觉得，能有这样的一次体验也很不错，毕竟在自己的那个世界，让福助这台老破车重新驶入正轨的可不是自己。
椎名轻笑了一声，觉得这个想法有点可爱了，简直不像是自己该有的。
不过这样也好，自己就能放心的回去了，去搭上自己那边那台老破车。
“椎名。”
她抬起头，发现煌正端着那个空茶杯看着她，把那句话又问了一遍：“你下周有空吗？签约的时候……我想要你也在场。”
“……我？”椎名有些疑惑地问：“你们搞这些东西，我啥都掺和不进去，你确定还需要我在场吗？”
煌正想了一下：“不确定，但我希望你能够见证它。”
椎名看着他，没有急着回答，先喝了口水，而她放下杯子准备回应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取出手机，屏幕亮着，通知栏里躺着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未知。
标题：“关于丰川祥子的三两事”
椎名皱眉点开了那封邮件。
餐厅的灯光在手机屏幕上反射出一层暖色的光晕，简短的文字在光晕下方逐行浮现：
丰川祥子现在在小豆岛上，那是三角姐妹的故乡。
以及——祥子怀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