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豆岛。
上午的潮湿海风从港口方向吹过来，带着咸湿的气味和远处渔船的柴油味。
街道两旁的低矮建筑在淡蓝色的天空下排开，屋顶的瓦片被海风侵蚀得边缘发白。
椎名站在一栋两层独栋旧房子门前，门牌上写着“三角”，旁边挂着一个手工做的门牌，木质，漆成了淡蓝色。
她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三下。
门内传来脚步声，随后门被打开，门内那张脸和椎名记忆中的几乎一模一样——金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刘海下那双紫色的眼睛在看到她的瞬间微微睁大。
初音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着，仿佛已经看到了某些熟悉的东西的存在。
“……立希？”初音的语气带着试探：“你怎么在这里？”
椎名放下手，海风从她背后吹过来，带动她外套的下摆轻轻拍打她的腿侧：“我从东京过来的。坐船。”
她停了一下，语气里没有任何绕弯子的意思：“有些事情……我觉得应该当面说。”
初音的目光又在她脸上停了两秒。
她没有继续追问，只是侧过身，让出了门口：“进来吧。”
玄关比椎名想象中要窄一些。
鞋柜上放着一串贝壳穿成的风铃和一个透明的小花瓶，瓶里插着一枝叫不出名字的白色野花。
地板上除了一双男式拖鞋之外只有几双女鞋，整齐地并排放在踏脚垫边缘。
椎名换了客用拖鞋，跟着初音走进客厅。
客厅不大，采光很好，淡绿色的窗帘半拉着，午后的光线在室内被过滤成一种温润的柔和光晕。
靠墙的矮桌上放着两本书，书页间夹着一枚书签，露出一截细长的流苏。
椎名在沙发上坐下，初音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落座。
她没有倒茶，也没有客套，只是在坐下的同时把目光落在椎名脸上，带着一种安静的审视。
“你不一样了。”初音说。
椎名的动作在膝盖上停了一下：“……经历了一些事。”
初音没有追问。
她没有问她经历了什么，没有问那种改变是怎么发生的。
她只是安静地接受了这个说法，然后语气平静的换了另一个话题：“你来说什么的？”
椎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交握在膝盖上的手指，然后抬起头：“煌正那边，你们多久没联系了？”
初音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从椎名脸上移开，落在茶几上那两本书之间的空隙上，仿佛她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在你们离开之后，他不在事务所，也不见任何人……”椎名回忆着说：“……他把所有人都逼走了，然后把自己关起来了，不吃不喝，也不跟任何人说话。”
“……那他现在呢？”一个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
椎名侧过头，初华站在厨房门口，腰间系着一条浅灰色的围裙，手里还握着一把菜刀，刀刃上沾着几片葱花的碎屑。
她看起来像是正在备菜中途听到客厅的对话声后走出来的，而那把刀提示椎名，她刚才的话显然已经足够值得让初华放下手里的活计走出来。
“我打了他一拳。”椎名说。
初华愣住了，初音也看向她，目光在她脸上顿住。
“……你？”
“对，我来了之后看到的不是那个算计一切的人，而是一个坐在那里等死的人。”
椎名心平气和的说着，语气没有变化：“所以我先打了他一拳，然后反反复复带他去见其他人，向他证明一件事——他现在这样，是他自己作出来的！”
她停了一下，看到初音脸上浮现出一层她不太好定义的表情，似乎是忧虑为主，想了想回答说：“放心，他就是鼻梁断了，其他好着呢。”
“……他跟你走了？”
“嗯，一开始是我拉他出门的。去见乐奈，去见若麦，去见灯……然后是他在挨个道歉。”
“……那些人接受了吗？”
“乐奈说‘你还欠我一首歌’；若麦说‘你瘦了’，然后让他先把其他事情安排好；灯没有说原谅他，她说‘你可以证明’。”
椎名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两本书之间：“他现在不为自己解释什么了，他只是把话说完了，然后等她们决定怎么回应。然后现在，到了他带着我见证各种事情了。”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
初音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没有说话。
椎名没有把话说透，但是话里的意思很明显——他改变了，想要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初华偏过头看向她：“姐，你自己怎么想的？”
初音沉默了很久。
初华的声音落在客厅里，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止的水面。
她的目光从椎名脸上移开，落在自己膝盖上。
手指交握着，指节微微收紧，窗外的风铃响了一声，很轻，像是被风吹动时无意间碰到的，然后安静下来。
客厅里没有人催她。
椎名坐在原处，只是等着，像是已经过于习惯了等人自己开口了。
初音感觉到初华的视线落在自己侧脸上，那里面没有催促，只有一种安静的注视。
她不需要抬头也知道妹妹在看她——从小到大，初华都是这样，当她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她不会问，她会等。
就像那天在岛上的地下室，她蜷缩在墙角，不敢抬头看她的脸。
当时明明怕得要死，但还是把姐妹俩的项圈钥匙从高羽女士的腰带上摸了出来。
她的手抖得像筛糠，钥匙好几次掉在地上，发出细碎的金属碰撞声……但她没有停，因为怕自己停下来之后就再也没有力气继续了。
初音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已经很久没有抖过了。
从岛上出来之后，从住在港南区二丁目的那些日子开始，从再次见到祥子之后，她的手就不再抖了。
那时候她以为这是因为她终于安全了。
现在她开始意识到……也许不是因为安全，是因为那时候她不需要自己做决定。
那时候有人在替她安排方向，而她只需要顺着走就行，不需要停下来想“要不要走”。
可是现在没有人替她做决定了。
“……我好像一直都是在等他来找我，而不是主动靠近他啊。”她的声音不大。
椎名没有接话。
“以前是，在岛上等着谁来把我放出去……然后等到了祥子。后来住在港区那栋楼里，等他来给我安排工作、安排排练、安排人生方向……我好像从来不需要想‘我要不要’，我只需要想‘我应该怎么接受’。”
她的手指停住了。
“如果他真的变了……那我也应该变一下。不只是被动地等，而是自己决定。决定要不要见他，决定要不要和他说话，决定……决定这些，确实需要我自己来做的东西。”
窗外的风铃又响了一声，然后安静了。
初华看着她，还是没有说话。
初音的目光从书签上移开，重新落回自己交握的手指上。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交握着，指节因为轻微的用力而泛白又松开：“但是……但是我真的不知道，如果他说了对不起，我就该回去吗？他变了，我就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吗？”
“不是让你回去。”椎名看着她的眼睛说：“我只是要让你知道这件事，然后你自己决定怎么做。”
“……那你呢？”初音抬起头，目光落在椎名脸上：“你做这些是为了什么？”
椎名的视线和初音对上，开口的声音不大，但是很确切：“我本来是来做完我该做的事就走的。但他站起来了之后还在往前走，我不确定他什么时候会停。所以我想……至少应该有人把这件事告诉你们——他总会来的，只要你们做好准备了。”
楼梯上传来一声轻微的木板响动，三个人同时抬头。
祥子站在楼梯中段，一只手扶着木质扶手，另一只手里攥着一部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一个通话软件的通话记录界面，通话时长显示她已经在上面听了一段时间了。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米白色棉质长裙，头发比椎名记忆中长了一些，松松地拢在肩后。
她的脸色比椎名记忆中的那个舞台上闪耀的丰川祥子要苍白一些，但她的目光落在椎名脸上时那股锐利感还在。
她没有走下来。
她就站在那个位置，居高临下的看着椎名，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像是在比对什么。
“……你真的是立希？”
“我是。”
“你不像她。”祥子的语气不重，但里面有一种笃定，像是她不需要比对太久就已经得出了结论。
“那时候我还很瘦。”椎名理直气壮地回答。
“我认识的那个立希不会理直气壮地说这种俏皮话。”
椎名没有移开目光：“……她也在看。”
祥子的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两秒。
她没有追问那句话的意思，像是她隐约能理解这句话背后还有一些她不需要全部知道的含义，她于是换了一个话题：“你刚才说，他在挨个道歉。那他自己呢？他还想走到哪里去？”
“我不知道他还能走到哪里。”椎名如实回答：“但他在东京做的事……有些还没做完，他却在得到你的消息之后第一时间就跑到你这里来了。”
“我不觉得他还欠我什么。”祥子的声音很平静，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握在扶手上的手指，发现指关节因为她不自觉地用力而微微泛起苍白。
她让自己松开了手，再次抬起头的时候，她的表情和他的声音一样平静：“你可以跟他这样说——他从来不欠我什么，只是我在一厢情愿罢了。”
椎名坐在沙发上，目光落在祥子脸上，像是在斟酌下一句话的落点，然后她说：“他现在就在港口。”
客厅安静了一瞬。
初音和初华同时看向椎名。
“……他在港口？”祥子一挑眉毛。
“他不敢过来。”椎名说：“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你们，尤其是你。他觉得自己本来做好准备了，结果临场反而又糯了，所以叫我先过来问问。”
祥子沉默地看着脚下的楼梯，许久之后祥子终于开口了：“那你叫他过来吧。”
“你确定？”
“不确定。”祥子将一缕蓝色的长发别到脑后，然后说：“但有些话……是该当面说清楚的。让他继续躲在港口等着，也不会让事情变好。”
海风从窗外的街道吹进来，带动窗帘边缘的流苏轻轻晃动了一下。
椎名站起来：“那我叫他过来。”
她走到门口，弯腰换鞋，直起身，拉开门，走到门外的走廊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她翻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拨出。
嘟——嘟——嘟——
第三声响到一半的时候，电话被接起来。
“……椎名？”
“喂，煌正……你来吧，她们在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