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藤一里在事务所走廊里来来回回走了六趟。
每一趟经过那扇贴着“社长助理·纯田真奈”铭牌的办公室门前时,她的脚步都会不自觉地放慢,然后又在距离门把手还剩不到三十厘米的时候猛然加速掠过,仿佛那扇门是什么会吃人的怪物。
她抬手,放下。
再抬手,再放下。
如此反复了七八次,活像一台信号不良的机器人,就是始终没有敲响那扇门。
路过的Staff已经用关怀傻子的目光看她了,要不是大家多少知道她的性格,她再这么站下去大概就要被当成可疑人士报告给安保了。
她靠在走廊拐角的墙边,双手捧着手机,屏幕上是和丸山福助的LINE聊天界面,最新一条工作消息之外的消息还停留在几个月前福助回复的那句“可以”和她那天道歉的消息……
之后就没有之后了。
她被狗堵在家门口,被窗户卡住,被消防员救下来……
那一天的记忆太过羞耻,以至于她每次想重新提起这件事,都会在打出第一行字之后又逐字删掉,然后关掉手机,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可是……
可是欠着的道谢,不会因为时间的流逝而自动还清。
它只会像一颗藏在牙缝里的糖渣,时不时地刺痛她一下,提醒她:你还有件事没做。
一里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
“呜……不管了……死就死吧……”
她用尽此生最大的勇气,以一种近乎自爆的气势推开了门。
“打扰了——!”
真奈抬起头,看到来人是后藤一里,脸上露出一个略带惊讶的笑容:“小一里?稀客啊,快进来坐。”
“打、打扰了……”一里小心翼翼地走进办公室,在真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像一名认真上课的小学生。
真奈看着她这副紧张的模样,不由得笑了笑,放下手中的笔:“找我有什么事吗?”
“嗯……那个……”一里的目光在办公室里游移了一圈,最后落在了真奈手边那杯凉透的咖啡上,像是找到了一个安全的切入点:“纯田小姐……最近很忙吗?”
“忙?”真奈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杯咖啡,苦笑了一声:“何止是忙,简直是忙到头发一把一把地掉。要不是福助先生时不时送我的那些补剂确实管用,我现在大概已经秃了。”
“诶?!这么严重吗?”
“夸张说法啦夸张说法。”真奈摆了摆手,但眼底的疲惫是藏不住的:“不过最近确实事情比较多——前卫摇滚节的筹备、夏季巡演的策划、还有各个乐队的日程协调……每天光是开会就要开四五个小时。你呢?结束乐队最近怎么样?”
“还、还好……”一里小声说:“大家都有在认真练习……喜多说下次演出要唱新歌,虹夏学姐已经在编曲了……”
“那不是挺好的嘛!”真奈的笑容真诚了一些:“所以说,你今天来找我,是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吗?”
“唔……”一里的手指绞在一起,指节泛白。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猛地抬起头:“我、我想问一下……福助先生最近的工作安排……他……他什么时候有空?”
真奈眨了眨眼睛,显然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福助先生的日程啊……我看看。”她转过身,在电脑上打开日历界面,滚动了几下:“下周他要去前卫摇滚节,在那之前每天都排满了——上午有会议,下午有面谈,晚上还有远程连线……基本上是从早忙到晚。再往后的话,过两周夏季巡演就开始了,想来福助先生也是要随队的,估计得开学才能回来东京。”
“……那、那那那这周周、周末呢?”一里觉得自己的意图有点过于明显了,一下子紧张起来,话语都因此结巴了起来。
真奈移动鼠标的手顿了一下,转过头看着一里:“周末……目前倒是没有什么紧急安排。不过按照他的习惯,周末一般会用来处理积压的文书工作,或者补一些平时没空处理的琐事。怎么,你有事想找他?”
“我……”一里的声音越来越小,目光垂落在自己的膝盖上:“我……想谢谢他。”
“谢他?”
“嗯……之前网暴那件事……还有直播的事……福助先生帮了我很多,也帮了结束乐队很多……”一里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在努力地稳住:“我一直想正式跟他道谢,但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整理语言,然后声音变得更低了:“之前其实约过一次……但是那天我……出了点意外,没能去成……后来就一直拖到了现在……我知道已经过了很久了……可能……可能已经错过了最好的道谢时间……”
她越说越小声,头也越埋越低:“但是……但是这件事一直卡在我心里……我总是想起来……总觉得不说出来的话……就……就一直欠着……所以……”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真奈看着她,目光从最初的惊讶逐渐变成了温柔的理解。
她轻声说:“所以你今天来找我,是想问福助先生有没有空,好让你能把这份谢意当面传达给他?”
一里用力点了点头,没有抬头。
“一里酱,你知道你这叫什么吗?”真奈伸出一根手指,语气温和却一针见血:“叫‘错过了最佳时机之后,越想越不敢开口’综合症!”
“诶……?”
“你想道谢这件事,最早应该是在直播结束后那几天对吧?那个时候说一声‘谢谢’,其实是最轻松、最自然的。但是你拖下来了,你觉得‘应该找个更正式的场合’、‘应该准备得更充分一点’……然后就越拖越久,越拖越觉得‘现在说会不会太晚了’,最后就变成了‘我已经错过了最好的时机,现在再说反而奇怪’的死循环。”
一里的嘴唇微微张开,然后又闭上,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真奈说的一点都没错,她就是这么想的。
错过了最好的时机——直播结束后的那几天,舆论刚刚逆转,大家都在为她们高兴,如果那个时候如果她能鼓起勇气说一句“福助先生谢谢您”……一切都会很自然。
但是她没有。
她觉得那时候说太草率了,她想准备得更正式一点。
然后她约了周六,然后她被狗堵了、被窗户卡了、被消防员救了……
再然后她就再也没有勇气开口了。
从那以后,每过一天,“现在才说谢谢”这件事就显得更奇怪一分。
像是一个错过了发车时间的乘客,站在站台上看着列车远去,越等越不敢去追。
真奈靠在椅背上,轻轻叹了口气:“你这傻妮子,道谢哪有什么‘错过最好时机’的说法?只要心意是真的,什么时候都不算晚。”
一里猛地抬起头,眼睛微微睁大。
“不过你说得对,”真奈看了一眼日历:“最近他确实忙得脚不沾地,如果等到夏季巡演回来……那可就是好久之后了。”
一里的眼神又黯了黯。
“但是嘛……”真奈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这周末他不是完全没空。周日目前还是空白的,如果你能在这之前跟他确认好,我可以把他那段时间的工作往后推一推。”
“诶……?”一里愣住了:“可是……纯田小姐不是说……周末他要处理文书……”
“文书工作周一再处理也不会死人。”真奈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而且我觉得,比起让他周末对着电脑看报表,让他出去透透气、吃顿好的,对工作效率的提升可能更大。”
她拿起手机,飞快地打了几行字,然后抬起头看向一里:“我把这周末的工作拦下来,你自己去约福助先生吧。记住,直接说‘我想请你吃饭道谢’就行,不用绕弯子——福助先生不是那种喜欢客套的人。”
一里张了张嘴,眼眶有些发热。
“……真奈小姐……”
“好啦好啦,别用那种眼神看我。”真奈笑着挥了挥手:“我也是有私心的——你要是能把他拉出去放放风,我这边也能少操点心。去吧,别站在这儿感动了,赶紧去约人。”
一里用力点了点头,站起身,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对着真奈鞠了一躬:“真奈小姐……谢谢你!”
“不客气不客气,快去吧。”
一里拉开门,脚步轻快地走了出去,连关门的声音都比平时轻了几分。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真奈看着那扇被轻轻带上的门,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
“……忙到头发一把一把地掉啊。”她低声重复了一遍自己刚才说的话,然后自嘲地笑了笑:“这话说得还真是一点都不夸张。”
她伸手拿起那杯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
她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天花板,揉了揉发紧的太阳穴。
“……我真是个好人啊。”
她嘟囔了一句,然后目光落在电脑屏幕右下角那个“今日待办”列表上——密密麻麻的条目,一项项看过去,仿佛永无止境。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头顶的发际线,叹了口气。
自从接手了自由之翼事务所在综合事务方面的大量协调工作之后,她的头发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减少。
以前是偶尔掉几根,现在是每次洗头都能在排水口攒成一团。
如果不是福助时不时送她那些据说是“朋友从国外带回来的”补剂确实管用,她现在大概已经能看到头皮了。
“我也想约人啊……”她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我也想去玩……我也想吃好吃的……我也想不用管那些该死的表格和排期……”
她嘟囔着,声音闷闷的:“而且最近又错过了好几次大家的集体活动……上次一里酱她们玩跑团我没去成,上上次myGo!!!!!的庆功宴我也没去成……再这样下去,我就从‘大家的真奈’变成‘只在邮件签名里出现的真奈’了……”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眼神有些放空:“要不……我也约福助先生一起做点什么……哪怕只是喝点酒也好啊……我真的快扛不住了……”
她知道这样下去不行,但手上的工作就是做不完。
“……要不……”她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找个时间约福助先生一起喝点酒?就我们两个人……也不用聊工作……就是……喝点……”
她说到一半,自己先摇了摇头。
“算了,他哪有空陪我喝酒。”
她放下咖啡杯,重新拿起笔,准备继续批阅那份还没看完的文件。
然后办公室的门又被敲响了。
“请进。”
门被推开一条缝,后藤一里的脑袋又探了进来,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紧张和兴奋的表情。
“真、真真真奈小姐……!我刚才……我刚才跟福助先生发消息了……”
“嗯?他回了吗?”
“回了!”一里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他说……他说周末可以!”
“那不是很好吗?”真奈由衷地笑了。
“还、还有……”一里犹豫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福助先生还让我跟你说……说他下周去前卫摇滚节的时候,需要你一起参会,让你把手上的工作安排给其他人。”
真奈眨了眨眼睛。
“……前卫摇滚节?”
“嗯!他说……需要能一起组队参加的……我不太懂是什么意思……但他说你去了就知道了……”
真奈愣住了。
前卫摇滚节?那不是下周的事吗?那她确实得把手上的工作都交代出去才行……
她看着一里那张混杂着困惑和期待的脸,沉默了几秒,然后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容。
“……行啊,我答应了。”
一里用力点了点头,缩回脑袋,带上了门。
真奈坐在办公室里,听着走廊里逐渐远去的脚步声,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堆似乎突然就没那么紧迫的文件,轻轻呼出一口气。
“不用忙工作了……这可真是意外之喜啊。”
她拿起那杯凉透的咖啡,这次没有皱眉,一口气喝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