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AISE A SUILEN的练习室内，空气凝重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chU2站在调音台前，手里攥着一副监听耳机，面前的屏幕上是一段已经基本完成编曲的工程文件——音符、音轨、混音参数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每一轨都是她这几天不眠不休的产物。
昨天和前卫摇滚节主办方的技术会议后，她又推翻了两版编曲。
不是不满意，是觉得……不够好。
或者说……不够让那个人觉得好。
RAS的其他四人围坐在她身后，没有人开口。
她们都知道chU2在为什么焦虑，也都知道那个名字在chU2心里意味着什么。
珠手美羽
那个在国际舞台上活跃了二十多年的钢琴家，那个在chU2小时候就拖着行李箱满世界飞的女人，那个她一直想要超越却始终觉得遥不可及的存在。
终于，chU2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按下了播放键。
密集的鼓点率先炸开，电吉他与贝斯的音墙紧随其后，瞬间填满了整个练习室。
旋律线条凌厉而精准，编曲结构复杂而严密，每一个过渡都经过精心设计，每一个音色都经过反复打磨。
这是一首挑不出毛病的曲子，从技术层面来说，它几乎无可挑剔。
但LAYER在听到第二段副歌的时候，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mASKING的鼓棒在手里转了一圈，没有落下。
LocK低着头，马尾垂下来遮住了表情。
pAREo倒是听得很认真，但她的脚尖在地上打着拍子的频率，那节奏太快了，快到了一种紧张的程度。
曲子在四分钟后结束。
练习室里安静了好几秒，没有人说话，只有监听耳机的电流声在空气中发出微弱的沙沙声。
chU2没有回头，握着鼠标的手指紧了又松。
她的背挺得很直，像一根绷紧了的弦。
“……怎么样？”她问，声音比她预想中要平静一些，但尾音还是透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然后pAREo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她惯有的那种上扬的活力：“我觉得很好！很RAS的风格！chU2大人果然厉害！”
mASKING紧随其后：“节奏部分编得挺扎实的，打起来应该很爽，我没什么意见。”她举起双手表示赞同。
LocK迟疑了一下，也点了点头：“……嗯，挺好的。”
chU2没有回头，但她握着鼠标的手指放松了一点：“LAYER呢？你怎么看？”
LAYER靠在椅背上，双腿交叠着。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一种平静而温和的语气说：“技术层面，很成熟。编曲、混音、结构……都是chU2一贯的高水准。”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也是RAS一贯的风格——非常RAS，非常安全。”
chU2的手指微微僵了一下。
她听出了LAYER的言外之意——这首歌太“RAS”了。
它不像是一首新的突破，更像是把RAS以前那些反响不错的曲目的精华部分挑出来，重新拼接成一首“完美的RAS作品”
它没有错，但它也没有惊喜。
chU2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安全，有什么不好？前卫摇滚节的场子，不适合冒险。我们需要的是一首能稳定发挥、能镇住场的曲子。”
“你说得对。”LAYER的声音依然平和：“从策略上来说，选一首稳定发挥的曲子是最合理的选择。我只是在描述我听到的东西，没有说它不好。”
她的措辞温和而谨慎，没有直接批评，但也没有热烈赞美，这种恰到好处的保留，比直接的否定更让chU2感到不安。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过身来，看着面前的队友们。
LAYER的表情平静，mASKING的目光里带着一点欲言又止的关切，LocK低着头没说话，只有pAREo还在用那种充满信心的眼神看着她……
chU2忽然感到一阵疲惫。
不是身体上的，熬夜对她来说早已是家常便饭。
她只是突然感觉很疲倦。
她知道LAYER在说什么，她自己也隐约感觉到了，只是不愿意承认。
这首歌确实很“RAS”，但正因为它太“RAS”了，所以它缺少了某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那种让她在深夜独自听demo时会起鸡皮疙瘩的、让她确信“这就是我要的”的直觉。
但她已经没有时间了。
母亲再过不久就要回到日本，前卫摇滚节的演出日期一天天逼近，她没有余裕再去反复推翻和重做。
这首曲子……至少是安全的。
“……那就这样定了。”她的声音里带着点坚决，仿佛要用话语说服自己：“剩下的就是细节打磨和现场配合的调整。”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给其他人再开口的机会，径直敲击着键盘关闭了工程界面。
这件事就算定下了。
当天深夜，LocK的头像在LAYER的私聊窗口中闪了闪。
【LocK：LAYER，今天下午……那首曲子的事。你真的觉得没问题吗？】
过了几秒，LAYER的回复弹出：【我觉得有问题，但我没说出来。】
【LocK：为什么？】
【LAYER：因为说了也没用，chU2现在的心态不是能听进去意见的状态。她知道那首曲子有问题——我观察她播放demo时的表情了，但她已经没有余力去改了。不是因为能力不够，是因为她的注意力被别的事情占据了。】
【LocK：……她妈妈的事？】
【LAYER：嗯。珠手美羽要回国这件事，对她影响很大。她现在想的不是“怎么做出一首好歌”，而是“怎么做出一首能让妈妈认可的歌”……这两者的区别，你懂吗？】
LAYER顿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如果我们现在纠正她，她反而会钻牛角尖。她会觉得我们不相信她，会觉得连队友都在质疑她……那样她会更焦虑，更急于证明自己的成就，也更不敢冒险。所以不如先让她走这条路让她自己走到尽头，自己看到问题在哪里。等她在舞台上真正面对那个结果的时候……她会自己明白的。】
又隔了一会儿，LocK的消息弹出：【……你真的很了解chU2大人。】
【LAYER：她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制作人，但天赋解决不了所有问题。有些路，得她自己走完。】
【LocK：嗯。我相信你。】
对话到此结束。
LAYER放下手机，望向窗外东京塔闪烁的灯光。
她想起自己在录音室第一次听到珠手知由创作的歌曲小样时的震动——一个那么年轻的孩子，怎么能写出这样充满生命力的旋律？
而现在那个孩子长大了，正被名为她母亲的心理阴影压得喘不过气来。
前卫摇滚节，会是一个转机，还是一个深渊？
她没法知道。
她只能陪着她的队长，在这条路上走到尽头，等到答案揭晓的那一天。
-
秀华二年A组的教室里，午休的喧闹声像往常一样充斥着整个空间。
喜多郁代趴在好友海老冢智的课桌上，用她那双黄绿色的眼睛努力发射出小动物般水汪汪的光芒。
“小——智——酱——周末真的没空吗——？”
“没空。”海老冢智甚至没有从课本上移开目光，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我在排练。”
“昴也说要排练！”
“因为是真的在排练。”安和昴从前桌转过来，语气自然间带着点无奈：“马上就是夏季巡演了，有刺无刺的曲单还要调整，不抓紧时间排练的话上了台节奏跟不上那就完了。”
“可是……”喜多不死心的继续挣扎着：“米歇尔乐园新开的水上区真的超——好玩！我看了宣传视频！那个巨型滑梯从外面看就有五层楼高！还有人工造浪池！还有漂浮泳池！还有那个据说是全日本最长的漂流河——”
“我知道。”智翻了一页书，语气依旧平淡：“你把宣传册上的内容都背下来了。”
“那你不想去吗？！”
“想，但我不能去，排练优先。”
喜多发出一声夸张的哀嚎，整个人瘫在智的课桌上，像一个泄了气的红色气球。
“喂！你也跟着冷淡！仁菜！”喜多转向了仁菜。
井芹仁菜抬起头，手里的笔还在纸上画着，表情带着一丝歉意：“啊……周末我得把福助先生上次给的新曲填词初稿改出来……下次一定？”
喜多叉着腰，鼓了鼓腮帮子：“你们几个……都在备战巡演，就我们结束乐队的都是闲人是吧？”
因为虹夏想要备战高考，所以结束乐队是不参加这场轰轰烈烈的夏季巡演的。
见三人不理自己了，喜多转过头，看向坐在窗边正望着窗外发呆的后藤一里，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那小一里呢！”
一里猛地回过神来：“诶？”
“周末！你有空吗？我们一起去米歇尔乐园吧！”喜多双手合十，眼睛闪闪发光：“上次你不是说想试试那种大型刺激设施吗？水上区也有那种很高很刺激的滑梯哦！”
一里张了张嘴，然后目光心虚地游移了一下。
“我……那个……周末……已经有安排了……”
“诶——？”喜多的声音拉长，带着明显的失望：“什么安排啊？”
“我……我约了人……”
话一出口，一里就后悔了。
教室里的空气微妙地停滞了那么一瞬间。昴微微睁大了眼睛，智翻书的手指顿了一下，喜多的表情从失望变成了惊讶，然后又变成了一种意味深长的笑。
“哦~约了‘某人’啊……”喜多的声音里带着促狭的笑意：“……是之前说的那个‘道谢’对吧？终于约上了？”
“啊……嗯……！喜多……为什么知道……？不是……不是那个……是……是一个朋友……！朋友！”一里还没意识到自己的表现是多么明显。
“那挺好的呀！”喜多笑而不语：“那你到时候要跟‘朋友’玩得开心哦~”
一里用力点了点头，但心里却在想——
我连去哪里、吃什么、穿什么都没想好，到时候见到福助先生，我能不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都还是未知数，而且上次也错过了机会，这次要是再搞砸了那大概这辈子都不会再约第二次了……
她的脑海里已经开始疯狂滚过各种灾难预演：
约好的餐厅记错时间、点的菜不合口味、说错话让福助先生觉得尴尬、喝水呛到、被食物噎住、甚至幻想出整个餐厅突然着火之类的极端情况……
每一种结局都以她蜷缩在角落里、社会性死亡告终。
“小一里？”喜多的声音把她从灾难预演中拉了回来：“你在想什么？”
“没、没什么！”一里猛地回过神来：“我在想……要穿什么……”
“交给我吧！”喜多拍了拍胸口：“上次没帮上忙，这次一定给你搭配一套完美的约会装扮！”
“不是约会！”一里的脸瞬间涨红，声音拔高了半个调：“是朋友！朋友！”
“是是是，朋友朋友。”
喜多嘴上应着，但眼神里的促狭意味一点都没少：“不过既然是‘吃饭’，那总得知道去哪里吃吧？你订好地方了吗？”
“……还、还没……”
“那你想请他吃什么类型的？日料？西餐？还是随便找个家庭餐厅？”
“……我……我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
“那你知道他有没有什么忌口吗？”
“……不、不知道……”
“那他喜欢什么口味？辣的不辣的？清淡的还是重口的？”
“…………”
一里的头越来越低，几乎要埋进课桌里了。
喜多看着她这副模样，无奈地笑着叹了口气。
“小一里啊……你连这些都还没搞清楚，就敢约朋友出去‘吃饭’？”
一里没有回答，只是整个人已经开始呈现出一种将要融化的状态。
喜多正要再说点什么，一里却已经完全没在听了，她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刚才喜多说的那些水上项目……
那个超大的滑梯……
那个人造浪泳池……
那个可以漂流河道的……
如果……如果是和福助先生一起去的话……
她的脸更红了。
‘我在想什么呢！那是约会才去的地方吧！我这是道谢！道谢！不是约会！不能去那种地方！会被误会的！而且而且福助先生那么忙怎么可能有时间去水上乐园……’
她的思维以每秒八百转的速度在脑内狂奔，把她自己卷进了一个由自我否定和莫名期待交织成的漩涡里。
“小一里？你还好吗？你的脸好红哦。”
“我没事——！”一里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我、我先去趟厕所！”
她猛地站起身，脚步有些踉跄地冲出了教室。
喜多看着她消失的背影，摸了摸下巴，嘴角带着一丝若有所思的笑意。
“……‘朋友’啊。”
她转过身，看向窗外，黄绿色的眼眸里倒映着初夏的阳光。
‘也不知道……这次会是什么样子的呢……’
‘上次白蹲了十几个小时，这次我可不能错过了。’
‘而且……也能看清楚点别的东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