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傍晚的商场入口，人流量比平时大了不少。
周末前夜的这个时间段，这里汇集了结束了一周课程的学生、下班后相约聚餐的上班族、牵着孩子手的主妇……各种年龄段的人流在旋转门前进进出出，空气中漂浮着复杂的气味，后藤一里只能辨认出烘焙坊飘出的黄油香气和一层化妆品专柜的淡淡香水味。
后藤一里站在商场门口右侧的吉祥物雕像旁边，双手紧紧攥着单肩包的背带，整个人尽量缩成一小团，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她已经在这里站了快半小时了，她既想要东张西望，好尽快看见熟人的身影；又不敢抬起头，怕与别人对上视线。
周围的人群不断地从她身边经过，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谈笑风生，有人牵着孩子匆匆走过……
没有人注意到她，但她依然觉得浑身不自在，仿佛自己站在这里本身就是一件引人注目的事情。
好消息是，这种煎熬没有持续太久。
“小一里！”
熟悉的声音终于穿透了人群的嘈杂。
一里猛地抬起头，看到喜多郁代正朝她小跑过来。
少女的裙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脸上带着那种仿佛永远不会被阴霾笼罩的灿烂笑容。
“抱歉抱歉！我居然放了学才想起没带钱包，还让你先过来等我！”喜多在跑到近处时放缓了脚步，微微有些喘气：“而且电车比预想的晚了一班……本来应该能更早到的。”
“没、没事……”一里连忙摆手，下意识回复：“我也……刚到不久……”
“大家都到了吗？”喜多朝四周张望了一圈。
“还、还没有……立希说她们从花咲川那边过来，可能还要几分钟……”
“那我们先等她们吧！”喜多丝毫没有等待的不耐烦，反而语气里带着一种“人越多越热闹”的期待感。
她在吉祥物雕像的另一侧站定，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然后随口问道：“话说回来，小一里你真的没有想买的泳衣吗？既然都来商场了，顺便挑一件也不错呀？”
一里的身体微微一僵。
“……我、我又不去海边……”
“夏季巡演虽然结束乐队不参加，但暑假总会有机会去海边的嘛！”喜多的语气轻松而笃定，仿佛这件事已经板上钉钉了：“而且就算不去海边，泳装也不一定非要下水才能穿！现在不是也有那种可以外穿的款式吗？搭配短裤或者裙子也很可爱的！”
一里的脑袋里浮现出一幅画面：自己穿着一件用喜多的标准来看“可爱的泳装”，站在阳光下的沙滩上，周围是来来往往的人群……
她打了个寒颤。
不行不行不行绝对不行那种场合不适合我我这种肤色苍白到能反光的人穿泳装站在沙滩上只会成为全场的笑柄而且沙子会钻进鞋子里防晒霜会抹不均匀海水会又咸又涩还会被水母蛰到说不定还会被海浪卷走……
“小一里？你还好吗？你的表情好像在看着自己溺水一样……”
“我没事！”一里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我、我不用买泳衣！真的！我陪你们逛就好！”
喜多眨了眨眼睛，没有继续追问，但嘴角那抹笑意分明写着“我懂的，你只是需要时间说服自己”。
一里决定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路口的方向，带着一种几乎是祈祷般的期待，希望有人能赶紧出现，打破这个关于泳装的危险话题。
仿佛是回应她的请求，视野的尽头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椎名立希正沿着人行道快步走来。
花咲川的校服在她身上剪裁合体，步伐比平时略快一些，显然也是赶路过来的。
她在走近时放慢了脚步，微微调整了一下呼吸。
“抱歉，来晚了。”立希在两人面前站定，语气里带着一丝歉意：“清扫教室拖了一点时间，收拾器材比预想中久了些……其他人还没到吗？”
“还没有。”喜多回答。
然后她的目光在立希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似的，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哦——”
立希被这声“哦——”弄得有些发毛：“……干嘛？”
“没什么没什么。”喜多的笑容里带着掩饰不住的促狭意味，她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立希的胸口，那里的校服线条确实比一里记忆中立希的体态要多了一点弧度：“我就是突然觉得，立希你最近好像……嗯……比以前更有料了一点？”
“咳。咳咳！”立希猛地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脸瞬间涨得通红：“你、你你在说什么啊！”
“没什么没什么，我就是猜猜你为什么突然要买新的泳衣而已嘛。”喜多的笑容无辜得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因为旧的穿不下了？”
“……”立希的脸更红了。
但她努力摆出一副“我没在在意”的表情，语气尽量维持着平日的冷静：“……就是……那个……之前的确实有点……不太合身了。”
“穿不下了。嗯嗯、我懂我懂。”喜多连连点头，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你、你……你明明一点都不懂！”立希的声音拔高了几个度，但她的耳朵根已经红透了，连带着脖颈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一里缩在一旁，看着喜多和立希的互动，心中不由自主地感叹起来。
喜多真是厉害啊，能和别人这么自然地开玩笑、调侃、互动……
她甚至连脸红都不太会，和别人正常说话都觉得很费力。
她有时候会想，如果自己能拥有哪怕十分之一喜多的社交能力，她的人生会不会完全不一样？
“到了。”
一道清冷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一里猛地回过神来，发现要乐奈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面前。
少女灰白色的头发在傍晚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晕，乐奈歪着头看着她，表情平静中带着一丝好奇。
然后乐奈伸出手指，轻轻戳了一下一里的腰腹。
“一里，软软的，像立希。”
一里愣在原地。
这是在夸我吗？还是单纯在描述一个事实？我应该道谢吗？还是应该回戳她一下？不对我为什么要回戳她这不是更奇怪了吗而且乐奈的手指好凉她是什么时候走到我面前的为什么我完全没有察觉到她的靠近……
“乐奈，不要突然戳别人。”
八幡海铃的声音从乐奈身后传来，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
她迈着一种与她沉稳气质相符的步伐走上前来，表情淡然，看不出对这次泳装选购之行有什么特别的期待或抵触。
对她来说，这大概只是一件需要完成的事情，恰好在今天这个时间和地点处理掉而已。
“海玲，你不是带着乐奈先走的吗？怎么来的比我都晚？”立希收拾了脸上的表情，看向了海玲。
“带着乐奈吃了点甜点，就来晚了。”海玲回答的理直气壮：“街角那家巧克力螺闻着很香。”
“不晚不晚！我们也刚到不久！”喜多的声音依然明亮快活：“话说……，你们夏季巡演要去海边对吧？”
“嗯。”海铃简单地应了一声：“我没有合适的泳衣，正好趁这次解决了。”
“抱歉，我们来晚了。”
最后一个人影终于也出现在了视野的尽头。
从商场侧门的方向，三角初音走了过来，手里还牵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一个大约十岁的女孩，穿着一件简洁的浅蓝色连衣裙。
她的金色长发在耳际微微内扣，柔软的刘海下是一双紫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此刻正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人群，商场入口的人流、旋转门上映出的光影、上方悬挂的促销海报……但她没有表现出胆怯或紧张，而是安静地观察着，像是在心里默默记录着什么。
一里注意到，这个小女孩的身上有一种与她年龄不太相符的沉静气质。
她站姿端正，目光沉稳，不吵不闹，既不拽着初音的衣服，也不东张西望地跑来跑去，而是安安静静地站在初音身侧，像一个小小的影子。
“初音！这边这边！”喜多朝她用力挥手：“这孩子是……？”
“抱歉，让你们久等了。”初音快步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小女孩：“宁月她第一次来这边的商场，有点好奇周围的环境，就多绕了几步路。”
“完全没关系！我们也才刚到没多久！”喜多笑着回答。
然后她蹲下身，视线与宁月平齐，声音比平时轻柔了几分：“你好呀，你叫小宁月对吗？我是喜多郁代，是你初音姐姐的朋友哦！”
宁月的目光从周围的景象中收回来，落在喜多那张带着温暖笑容的脸上。
她认真地看了喜多几秒钟，然后微微弯了弯嘴角，轻轻点了点头：“喜多姐姐好。”
声音不大，吐字清晰，礼节周到。
“你好乖呀！”喜多的笑意更深了，显然被这声礼貌的问好叫得很受用：“那这位是后藤一里姐姐。”
一里被点名时整个人猛地一僵，嘴巴张了张，然后发出一个细若蚊蚋的声音：“……你、你好……”
“你好，一里姐姐。”
好丢人！我连一个六岁小孩都比不过！她说话都比我大声！比我清晰！比我更有社交礼仪！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这位是椎名立希姐姐。”
“你好。”立希简洁地打了个招呼。
“这位是八幡海铃姐姐。”
“初次见面，请多关照。”海铃的声音温和自然，朝宁月微微点头。
“最后这位是要乐奈姐姐。”
乐奈歪了歪头，凑近了一点，认真地端详了宁月几秒钟。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宁月的头：“……小小的，可爱。”
宁月眨了眨眼睛，似乎没想到会收到这样的评价。
她抬起头看了看乐奈那张平静却认真的脸，又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唇，露出一个不太明显的笑容。
初音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眼底浮现出一层柔和的光。
她蹲下身，帮宁月整理了一下被乐奈摸得微微翘起的发梢，轻声在她耳边说：“这些都是姐姐的朋友们，大家都很好相处的，不用紧张。”
宁月点了点头，然后从初音身侧站直身体，再次朝着在场的众人轻轻鞠了一躬：“请大家多关照。”
这一举动再次让一里在心里感到了深刻的挫败感。
在礼仪方面，她已经被一个小孩全面碾压了。
喜多清点了一遍在场的人数，然后心满意足地拍了拍手：“好啦！现在人齐了，那我们——出发！向着泳装区域进发！为大家购买最合适的泳衣！”
一里在心里默默低语：我是被拉来陪逛的我是被拉来陪逛的我是被拉来陪逛的我不会买泳衣的我也不会约福助先生去水上乐园的就是吃个饭道谢……
“对了……初音要给小宁月挑泳装吗？”喜多突然想起来，问了一下。
初音点了点头：“嗯，我已经跟宁月的监护人，跟四宫老先生提过了，说我想带宁月一起去参加夏季巡演。老先生答应了，所以需要给她准备一些适合海边的衣物和装备。”
“好！那我们就出发吧！”喜多一拍手，元气满满地宣布道：“目标，泳装区！”
“好耶。”乐奈简短地附和了一声。
立希无奈地叹了口气，但嘴角也带着一丝浅浅的弧度。
海铃依然是那副淡然的表情，但她的脚步已经自然地朝着商场入口的方向迈了出去。
初音牵起宁月的手，跟上了队伍。
一里走在最后面，看着前方那说说笑笑的几个人，她忽然有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
几个月前，她还是一个人缩在壁橱里，对着电脑屏幕上传视频，觉得那就是她与世界之间最安全的距离。
而现在，她正和一群人走在一起，准备去泳装区。
如果自己真的更擅长与人交流……还能遇到她们吗？
还……能够遇到福助先生吗？
一里不知道，但是她迈出了脚步，跟上了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