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川奈奈欢快地推开旋转门，走了进来。
她走路的步子比平时稍微快一点，上身微微前倾，白发的发尾在肩后一跳一跳的。
黑音跟在她半步之后，两条黑色的双马尾随着脚步在两侧轻轻荡着，幽绿的眼睛一进门就四处转了一圈。
“所以说，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哪件事啊。”黑音偏过头看她，语气里带着点故意的迟钝。
“入学的事。”
“哦——”黑音把尾音拖得很长：“那你先告诉我，去羽丘还是去月之森？”
“谁说我要去这俩了？”奈奈子瞪大眼睛：“这俩一个竞争大一个规矩多，我才不要去！”
“那你去花咲川，我去羽丘，正好各奔东西。”
奈奈子停住脚，转过头瞪她：“你才‘来这边’几天，就这么急着要各奔东西？”
“不是你说‘不用跟着我’的吗。”
“我说的是……”
奈奈子的话说了一半，自己先笑了，露出一颗尖尖的虎牙：“……随便吧，反正你为什么想去羽丘或月之森？”
“羽丘有摄影部。”黑音掰着手指，一根一根地数：“还有美术部，还有一个天文社，部长是灯，晚上可以上天台，站在天台上能看见星星。”
“你什么时候喜欢看星星了。”
“刚刚。”黑音理直气壮地看了回去：“我以前都是借别人的眼睛看的，没自己看过。同理，月之森有园艺部，我也想去看看。”
奈奈子无言地看了她一眼，认命一样地叹了一口气。
她没有再接话。
两人一前一后地往休息区走去，脚步无声。
大堂的光从玻璃门外透进来，在大理石地面上铺着长条状的光斑。
黑音的脚步先停了下来。
“奈奈子——”
“嗯？”
“那儿有人。”
奈奈子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休息区靠里的那排沙发上，坐着一个少女。
亚麻色的长发垂在半边肩膀上，头微微歪向一侧，膝上放着一个黑色的长包，手松松地搭在包的拉链头上。
是长崎素世。
而她显然睡着了。
她身上那件连衣裙的裙摆很规矩地垂在腿边，像是刚坐下时的样子。
“她坐在这儿多久了？”奈奈子压低声音。
“不知道……”黑音也跟着压低：“……宿主现在没给我什么权限，他自己捣鼓那些能力去了。”
“要不要叫醒她？”她接着问。
奈奈子盯着沙发上的素世看了几秒，然后忽然笑了一下。
“不叫。”
“不叫？”
“一起去，”奈奈子冲她伸出手，做了一个“过来”的招呼动作：“我们一人坐一边，看她什么时候醒。”
“你这是要干嘛？”黑音的语气里有点不解。
“看看她什么时候醒嘛。”奈奈子解释：“你看，她睡得很沉，如果我们叫醒她，她会吓一跳，然后跟我们客气，会说谢谢，会说不好意思，会说一堆没什么用的客套话……”
“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得跟她说一堆客套话。”
“所以我们等她自然醒，我们就不用说客套话了？”
“对。”奈奈子很认真地点头。
黑音看着她，歪歪头：“你这个人。”
“怎么了？”
“明明就是想吓她一跳嘛。”
“你哪只眼睛看出我想吓她了？”奈奈子呲牙咧嘴的。
黑音没搭茬，绕过沙发的另一头，轻手轻脚地绕到素世的左手边坐了下去；奈奈子见状，在素世的右手边坐下。
沙发很宽，坐三个人完全够。
奈奈子坐下之后，跟她之间的距离也就一掌宽。
她把自己的手放在膝盖上，侧过身，歪着头，认真地盯着素世的脸看。
黑音那边也侧过身来，两个人在素世的两侧，像两尊小小的守卫。
虽然这俩人一个比素世大一岁，一个更是不知道活了多久的非人种族就是了。
素世没有反应。
她只是还在睡，睫毛垂着，轻轻地颤了一下。
“你说她会做噩梦吗。”黑音小声问。
“不知道。”
“她会梦到我们吗？”
“她又跟我们不熟，不像是小爱音……”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扯了两句，又都安静下来。
奈奈子的目光落了片刻，有点撑不住。
她这两天每天一早起来就拉着黑音出去乱转，此时骤然安静下来，难免有点犯困。
黑音那边起初还挺精神，幽绿的眼睛一会儿看素世，一会儿瞟奈奈子，一会儿又看向前台那边。
但是看了一会儿，她的眼皮也开始往下压。
再过了一会儿，她的头也歪了下去，眼皮彻底闭上了。
再过一会儿，奈奈子的头也歪了下去，陷入了睡眠。
前台那个年轻女孩往这个方向看了两次，都没敢过来，大概是怕自己一走过来也得躺地上。
-
“Soyorin——”
爱音喊到一半，声音自己咽了回去。
她站在楼梯口，一动不敢动。
大堂里，休息区最靠里的那排沙发上，三个人歪在一起睡着。
素世坐在中间，肩膀微微下沉，手里还搭在贝斯包上；她的左侧坐着一个黑色双马尾的女孩，头靠在沙发扶手上；而她的右侧坐着一个白发的女孩，头微微偏着往她的肩侧靠过去。
三个人呼吸都很平稳。
阳光从落地窗外铺进来，落在她们三个身上，落在素世那缕垂在脸侧的碎发上，也落在黑音马尾上，还落在奈奈子那颗尖尖的虎牙露出一点点边缘的嘴角上。
爱音站在原地，看了足足几秒。
然后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脸侧，像是要确认自己有没有在做梦。
她又往前挪了半步，爱音的眼睛慢慢弯了起来。
然后她掏出手机，解锁，打开相机。
她举起来，对准沙发。
屏幕上，三个人以一种意外和谐的姿势挤在一起。
素世端坐中间，而另外两个一左一右的，像两只睡着的小动物。
连拍了三张照片，爱音站起来，往前挪了一步，坐在了沙发对面。
也许是感觉到了什么，素世睫毛动了一下，然后慢慢地睁开眼。
一睁眼，看到的是对面坐着的爱音正捧着自己的一边脸颊看着她。
素世愣了一下，刚想起身，但她发现自己左右两边都有温度。
她慢慢地转过头。
右边白发的女孩靠在她肩上，呼吸平稳，虎牙露了一点。
左边双马尾垂在沙发扶手上，幽绿的眼皮闭着，睡姿有些散漫。
素世的动作停在原地，一个呼吸都没敢动。
她的目光往上飘，落在爱音的脸上，看着爱音冲她眨了眨眼。
素世张了张嘴，把自己的音量压到最低：“……小爱音，这什么情况？”
“嗯……我不到哇！”爱音也用气声回答，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们什么时候来的。”
“不知道。”
“你真不知道？”
“我到的时候已经这样了！”爱音解释。
素世沉默了一瞬，又低声问：“你就是这么看着我们？”
“对啊。”爱音点头，然后抬起手，把手机举了一下，屏幕冲着素世晃了晃。
素世看着那个屏幕，看到的是自己的侧脸，看到的是靠在自己肩上的奈奈子，看到的是睡在另一边的黑音，看到的是沙发的绿色盆栽和贝斯包。
她的脸在一秒钟之内平静地烧起来。
“把照片删了！”素世尽可能压制着自己的声音，不要吵醒一左一右的两个少女。
“不删。”爱音把手机往身后一收。
“小爱音！”
“Soyorin~”
“删了！快点！”
“为什么呀。”爱音还是笑着，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却是完全的无辜：“我觉得拍得挺好的。”
素世想动，又不敢动。
奈奈子在她右肩上，压得很实，她哪怕想抬一下肩膀都会晃到人。
黑音靠着沙发扶手，睡得很散，但她的膝盖离素世左腿很近，稍微挪一下就会碰到。
素世只能坐在原地，抬起眼瞪着爱音。
“删了！”
“不删。”
“你删不删！？”
“不删——”爱音拖长了一点点尾音，看到素世瞪过来的眼神，赶紧把尾音收了回去，冲她吐了吐舌头。
素世的眼神冷下来了，但爱音看着这个眼神，笑得更厉害了。
她把手机重新掏出来，打开相册，划到那张特写，把屏幕转过来给素世看。
“你看，构图真的很好嘛！你看你，睡着的时候那么安稳，一点也不凶。”
“……”
“还有这里，奈奈子靠在你肩上这个位置，正好在你肩窝的弧度上。是不是很舒服？”
“小爱音。”
“嗯？”
“我记仇了。”
“诶——？！”
爱音差点叫出来，赶紧用手捂住嘴，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她看了一眼沙发上的奈奈子和黑音，确认两人都没醒，然后探过身子，把手伸向素世的脸。
素世愣了一下。
爱音的手指已经碰到她脸侧，轻轻地揉了揉。
“Soyorin……”她压着声音说：“……反正你都记仇了！”
素世没有反应过来，就见爱音一双手盖在她脸颊上，开始揉面团似得一阵揉搓！
大堂里安安静静的，扶手边那株绿植的叶尖挂着一颗水珠，光透过玻璃门斜进来，照亮了素世烧红的耳尖。
然后素世彻底爆发了。
她猛地站起来，也不顾自己身旁的两个少女了，怒吼到：“千早爱音——！”
“哎——！”
爱音往后猛地缩了一步，双手举在身前：“Soyorin你先冷静！这里是公共场合！”
“你把照片删了我就冷静！”
“不删不删，略略略~”
奈奈子眼睛慢慢睁开，少女因为刚才突然失去支撑，摔在了沙发上，此刻小脑袋晕乎乎的。
“诶……”她眨了两下眼睛，声音还是刚醒来的软：“……醒了啊？”
黑音醒的更安静一点，她在素世的怒吼爆发的时候就睁开了眼，不过没有什么动作，只是静静地保持着睡着的姿势坐着。
听到奈奈子的话，她坐起来，两条马尾一抖，然后看向奈奈子：“你刚刚靠在她肩上睡着了。”
“我知道。”
黑音又看向素世：“素世小姐，不好意思。”
素世愣了一下，然后摇头：“……没什么。”
她的耳尖还是红的，但已经能正常的和二人交流了：“你们是……从外面回来的？”
“嗯。”奈奈子点头：“刚刚去了一趟甜品店。”
“她去买菠萝包，”黑音接过话：“我说菠萝包而已，不用专程跑这么远，她说这家好吃。”
“本来就是好吃。”
“明明就是你馋。”
“那也是好吃！”
素世站在原地看着她们你一句我一句，脸上那点防备慢慢褪下去一点。
爱音从旁边凑过来，手臂往素世肩上一搭：“Soyorin，要不要一起上去？电梯刚刚修好了。”
素世回头，往电梯门看了一眼。
红色的故障灯已经熄了，楼层显示面板亮着“1”。
“修好了？”
“刚修好。”爱音立马狗腿子地回答：“我下楼之前还亮着故障灯来着，我还是走楼梯下来的呢！”
“那上去吧。”素世弯腰提起贝斯包，不理会爱音。
爱音立刻伸手要替她：“我帮你！”
“不用。”
“我帮你啦。”
“我说了不用。”
“Soyorin——”
“小爱音。”
素世转过头看她一眼：“照片删了之前不要跟我说话。”
然后她转身就走向了电梯。
爱音有点无奈地叹了口气，然后迅速跟上。
奈奈子和黑音对看了一眼，奈奈子先开口：“我们也上去吧。”
“嗯。”
“诶，对了，”黑音忽然想起什么，转过头冲奈奈子的方向小声说：“刚才聊入学的事还没说完。”
“上去再说。”
“你答应过的，你要陪我去羽丘看一下。”
“我只是说你可以考虑一下。”
“你刚才答应了的。”
“我没答应！”
电梯门开了。
素世先进去，按下十五层。
爱音紧跟着进去，站在她旁边半步，手攥着手机背在身后，明显要誓死守卫照片。
奈奈子和黑音并排着往里走，电梯门合上，镜面轿厢随之映出四个人的脸。
电梯到了十五层，门打开。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落地窗涌进来，比一楼大堂那点斜光要敞亮得多。
十五层娱乐室的方向传来一点模糊的声音——像是有谁在翻零食袋，又像是有谁在哼歌。
素世先走出去。
爱音跟在她半步之后。
奈奈子和黑音一起，落在最后。
走廊的门被推开的时候，里面有两个人抬起头。
“来啦？”若麦的声音从沙发里传出来：“等了你们好久。”
乐奈趴在零食堆里，抬起眼看过来，异色的双瞳转了转。
“零食。”她扬了扬手里的零食袋：“要吃吗？”
然后她往旁边的位置挪了一点，给新来的人让出一个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