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兰键盘的键位已经全部松开，练习室里只剩下键盘余音在木墙上慢慢洇开的几秒钟。
爱音坐在琴凳上，后背绷得笔直，脖子紧张地上出了一层薄汗。
“……嗯。”长崎素世从麦克风后面直起来，把贝斯往身上调整了一下：“今天小爱音的键盘这边还不错哦。”
还不错……
爱音其实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弹什么。
“你怎么了？”素世看她一眼：“手怎么在抖。”
“没、没什么。”爱音赶紧把手收到膝盖上：“晚上有点凉。”
“哦。”素世没再追问。
排练室里另外三个人也各有各的事在收尾。
丰川祥子把那把粉色漆面的吉他放回琴架，拨片塞进琴头的卡槽里。
她动作很慢，蓝色的长发顺着肩膀垂下来，金色的瞳孔在灯下显得很淡，几乎没有什么情绪。
她从头到尾都没有多跟爱音说一句话，只是几句简短的必要交流，比如：“爱音，进的早了”之类的。
要乐奈把吉他抱在胸前，靠在椅子上，鞋尖一下一下踢着椅子腿。
她看着爱音，歪着头，像是在确认什么，最后移开了目光。
佑天寺若麦从鼓组后面站起来，把鼓棒插进后腰的鼓棒袋里，冲爱音挑了挑眉。
“爱子，你今天弹得比上次好啊。”她伸了个懒腰：“是不是私下练过。”
“啊……没有，就稍微想了想。”爱音的笑脸撑得很艰难：“手感来了。”
“手感来了啊……”若麦笑了笑：“……行吧。”
排练室里的灯一盏一盏关掉，大家各自告别，爱音这才发现自己甚至不知道这个乐队叫什么名字。
爱音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指尖摸不到任何东西，那个黑球似乎就化作了无形之物消失了。
刚才捏碎那个黑绿色的东西时，她以为会有什么不一样的东西出现。
比如光、比如声音、比如某种剧烈的反馈……
结果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样一层冰冷的东西，顺着指尖往掌心里钻，然后消失了。
爱音背着包，从RiNG的侧门走出去。
池袋的夜比白天更亮，霓虹灯牌顶着头顶的招贴一路往前铺，把地上的水洼映得花色斑斓。
有几家店里开着卡拉oK，漏出来的歌声在巷子里断断续续地飘。
忽然，一个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来。
【叮——连接已建立，稳定度百分百。】
【你好，千早爱音。】
“谁？！”
爱音身边没有任何人开口。
人潮明明包裹着少女，却带不来丝毫生气。
“谁在说话？”
【不用紧张。】
【我是……多多良黑音，你认识我的。】
爱音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是——”
“你是那个……”
【对。】
【表妹什么的……是个幌子，其实我是福助先生的系统。】
“你——”
【小声一点，你没有必要把话喊出来，想就够了。】
“你刚才给我的是什么？”
【临时的键盘演奏技巧。】黑音无机制的声音在她脑中响起：【如果有更多的点数，我可以真正赋予你相对应的技术，但那需要你进行与乐队相关的活动。】
“那你为什么现在出现在我脑子里？”爱音赶忙问：“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
黑音沉默了几秒，似乎经过了很多权衡才终于开口：
【有人的力量笼罩了这个世界。】
爱音愣了一下：“什么？”
【不知道是什么人的力量，将整个世界颠覆了。什么人、什么目的、怎么做到的……我都不知道，我连我自己的宿主都没办法找到。】
【我的情报收集能力被限制在了很窄的范围里，以前我可以直接读取信息、直接定位、直接判断……现在都不行。】
【现在的我需要通过你的接触来获取情报，你去接触谁，我才可能通过你看见谁。】
“你的意思是，我变成你的眼睛和耳朵了。”
【可以这么理解。】
【我还有一部分超凡能力，但大部分封锁了。读心没有，远程观测没有，多目标追踪也没有……】
【我能做的，是根据你的作为和需求，给你一些道具或者技术上的奖励。】
“奖励？”
【你现在在跟一支乐队排练，你弹键盘是刚需，所以我给了你临时的键盘技术。】
【如果你参与更多与乐队相关的活动，我能给你的就更多。】
爱音深吸了一口气：“所以，你为什么要找我。”
【因为我要恢复能力，而目前有这个能力和需求的只有你。】
【只有让我恢复能力，我们才有机会恢复这个世界。】
【你捏碎的那颗黑绿色的球，那是宿主散在这个世界里的东西。你每收集一个类似的和他有关系的节点物品，我就能恢复一分。】
爱音的心跳快了起来：“……我要怎么找这些球？”
【宿主的气息一般寄宿在她们各自和宿主相关的物件上。】
【需要靠近才能知晓，需要接触才能吸收。】
【普通的看和碰没有用，你要真正近距离接近那些东西。】
【而根据我的扫描，你手头应该也有一件和他相关密切的物件。】
爱音思考了一阵，突然想起一个曲谱，那是福助给她的那张《毫无干劲》的谱子。
【而且我检测到，素世大概率身上有两个节点。】
黑音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Soyorin？”
【对。但她身上那些是什么，我不知道。】黑音顿了顿：【你要多靠近她。】
“怎么靠近？靠近到什么程度才行？。”爱音有些迷惑。
【我也不确定，我们需要更多的接触。】
爱音没再问下去。
她往前走，随着人流拐进了另一条主街，再拐一个弯，就是自己家的方向。
然后她突然想起来——
“我草我电动车忘了骑回来了！”
-
因为心不在焉地跟黑音聊天，爱音甚至忘了自己是骑着电车去的RiNG，一路就走回了家。
爱音把背包往沙发上一扔，反手把大门锁死，然后趿着拖鞋走进卧室。
书桌上摊着几样东西，一本单词本、一支笔、一罐没喝完的饮料，还有一本封皮有点旧了的曲谱本。
她翻了翻，找到了那张谱子——《毫无干劲》。
那是福助去年冬天给她的。
她把那本曲谱拿起来。
【你手上这本曲谱，上面有一些气息。】黑音在脑海中出声提醒。
爱音低头看着这本普通的曲谱。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一张乐谱而已，纸张边缘都有一点软化了。
“你是说，这是那种黑绿色的圆球？”爱音有些疑惑。
【重要的不是物件的形态，而是上面宿主的气息。】
【像这个的浓度，我就可以吸收。】
“吸收之后会怎么样？”
【我会恢复一点能力。】
爱音看着那本曲谱，是那个网传已经死了的男人亲手交到她手里的。
练习的间歇，她用其他人的手机查了一下，得知了在这个世界福助已经死去的信息。
“如果能恢复这个世界……如果能把他带回来，那你就拿去吧。”
【谢谢。】
一种非常轻微的暖意从她手心透出去，随后手中的乐谱上似乎传来一阵被慢慢抽空的感觉。
曲谱本身没有变，纸张还是那张纸张，字迹还是那些字迹，但是她手里有“什么东西”不见了。
黑音沉默了一会儿：【……成功了，我现在恢复了追踪能力。】
“追踪？”
【我可以追踪一个人。】
【一次性只能追踪一个，也只能获取大致活动位置。】
爱音的呼吸顿了一下。
“……能追踪谁？”
【由你指定。】
闻言，爱音的喉咙有点涩。
她把曲谱合上：“请追踪福助先生吧。”
【宿主……我追踪不到。】
“为什么？”
【可能他已经不在这个世界……可能他的存在被别的什么东西压住了。】
【我的能力恢复得还不够。】
【你得先追踪别人，攒更多点数，再看情况才知道。】
爱音有些疲惫的闭了闭眼：“……好吧。”
她把曲谱拿起来，放到书架那一排书的旁边，靠着墙立好。
窗外车灯划过，天花板上一片光一闪而过。
‘真是的……为什么我要做这么麻烦的事啊……？’
-
港南区的夜色比池袋安静得多。
街灯在地面铺出一层暖黄，几户人家的窗户亮着，隔着窗帘映出晃动的人影。
星川奈奈站在一栋红瓦的一户建前。
她穿着一件灰色的薄外套，白色的长发被风往后吹了一截，没有束起来。
她看着这栋房子，看了很久。
一楼的客厅灯亮着，窗帘没拉严，一道缝隙露出里面的光。
那道光正好打在窗边，能看清两个人的影子。
一大一小。
小的那个坐在餐桌前，正低头扒饭；大的那个站在旁边，应该是刚从厨房出来，手里还端着什么。
奈奈看着她们，叹了口气。
‘这里本来是他的。’
‘也是我住过的地方。’
她记得地下室的咸菜缸。
缸是福助从旧货市场拖回来的，褐色的釉面有磕痕，缸口用一块石头压着。
他每次想吃酸黄瓜的时候都要蹲在那里捞半天，一边捞一边骂自己为什么买这么大，念叨着之后要换成小罐子泡。
她记得他做俄式的家常菜。
红菜汤熬到颜色发暗，酸奶油是在超市挑了半天才选中的那一款；牛肉炖得快要散，土豆糊得能直接和汤融在一起……
她那时候总说他做菜像刚打死地主的灾民，他笑着说没有，味道很好吃，就是做的量刚好是两个人吃不完的分量。
她记得他给她擦头发。
她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是湿的，滴水滴得地板上一路。
他会拿一条大毛巾兜住她的头发，让她坐在沙发上，然后慢慢擦，擦着擦着就开始讲今天公司里的事。
有时候讲的那个人已经离开了甚至死了，有时候讲的那件事已经定了局……反正都是和她们无关的事。
她记得他陪她看电影。
两个人挤在那张旧沙发上，她靠着他的胳膊，他睡着的时间比醒着的时间还长。
她每次都要把片子倒回去再放一遍，让他从头看。
她也记得自己抢他喜欢的香蕉干吃。
那是一包从楼下便利店买来的，很便宜的那种，味道很淡，没有多少化工产品的甜，只是香蕉本身的清香。
那些痕迹、那些东西……
现在那一栋房子里住进了别人。
奈奈看着窗帘缝隙里的那两个影子。
她想，她们也许早就已经将她和福助留下的痕迹覆盖了——沙发换了位置，毛巾换成了新的颜色，地下室那口咸菜缸大概是搬到了别处，福助写在冰箱贴下面的备忘录也许已经被撕掉了……
她最后看了那栋房子一眼。
然后转身，沿着坡道往下走。
屋里，餐桌前的小个子女孩舀着汤喝了一口。
她把碗放下，抬头往客厅的方向看了一眼，头顶红色的像素发箍随之晃动。
“鲁帕。”海老冢智喊了一声。
鲁帕站在窗边，一只手扶着窗帘的边，视线落在窗外：“嗯？”
“你在看什么？”
鲁帕松开窗帘的边，让布料重新垂下：“没什么，只是突然感觉到了点什么。”
她转身回到餐桌前，拿起自己的碗。
“早点吃完饭休息吧。明天还要去水族馆打工呢。”
智点了点头。
她把碗端起来，加快了一点扒饭的速度。
筷子碰着碗沿，发出一串很碎的声响。
鲁帕在她的对面坐下，给自己的碗里添了半勺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