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窟之中一时陷入沉寂，只有八条地脉银河缓缓流淌的轻响，伴着永恒道果明灭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狭长。
永恒始祖悬在半空，银灰色长袍垂落，周身的凌厉杀意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他低头看向掌心，一缕灰黑色的浊气从指尖飘出，那浊气细如发丝，却带着令人心神沉寂的诡异力量，刚一出现，周遭流动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下来，连光线都黯淡了几分。
“三万七千年前，本座于空间乱流中捡到一枚残破的因果源种。”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穿越万古的沧桑，“那时本座刚入超脱境巅峰，困在瓶颈数万年不得寸进。整个永恒空间的修士，都在追寻真正的永生，可超脱境亦有寿元极限，终有坐化的一日。”
楚尘静静听着，没有打断。他此前便已看穿道果核心藏着因果源种，此刻听始祖亲口证实，心中反而更添几分凝重。上古因果之战遗落的神物辗转流落至此，难怪会生出这许多变故。
果然，始祖抬眼望向虚空之中的莹白道果，眼神复杂难明：“本座以源种为核，引八条地脉银河滋养，集整个永恒空间的信仰念力温养，耗时万载，终于培育出这枚永恒道果。最初本座以为，只要道果成熟，便可凭此踏出最后一步，成就真正的无生无灭，也能让空间众生皆得永恒。”
说到这里，他忽然自嘲地笑了笑，笑声里满是苦涩：“可就在道果即将成型之时，本座发现了不对。源种深处，沉淀着上古时期积攒的无尽执念 —— 那是因果之战中陨落的亿万生灵残念，是数不清的不甘、怨恨、执着，早已与源种本源融为一体。本座以众生念力温养，非但没能净化残念，反倒让这些执念越积越厚，最终化作了这灰黑色的糟粕。”
他指尖一弹，那缕灰黑浊气飘向旁边一块半人高的晶石。晶石刚一接触浊气，表面瞬间蒙上了一层死灰色，原本流转的莹白灵光瞬间消散，内部的道则纹路寸寸断裂，不过数息功夫，便成了一块毫无灵气的凡石，连最基本的道韵都消失殆尽。
“被这浊气沾染，灵石化凡石，修士失情感。” 永恒始祖收回目光，声音平淡，却藏着无尽的失望，“服用道果者，确能获得永恒寿元，肉身不朽，神魂不灭。可代价就是，七情六欲会被执念糟粕一点点磨灭，最终变成一具没有喜怒哀乐、没有爱恨执念的行尸走肉。与死了，并无分别。”
楚尘闻言，眉头微蹙。
他想起了轮回深处的黑色印记，那是毁灭之神的残留，靠污染因果轮回为生。眼前的执念糟粕虽不似毁灭之力那般狂暴，却同样在磨灭生灵的本真。永恒本是众生所求，可若失去了情感，失去了作为 “人” 的根本，再长的寿元，也不过是一场漫长的死寂。
“你既知道副作用，为何还要对外宣称，道果能成就真正永恒？” 楚尘开口问道。
“不如此说，又当如何？” 永恒始祖轻叹一声，“永恒空间亿万修士，毕生所求便是永恒。若是让他们知道，追求了数万年的目标，最终只是一场断情绝欲的空梦，整个空间都会瞬间崩溃。信仰崩塌，比任何外敌都更可怕。”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而且，本座一直没有放弃。三万年来，本座试过无数方法，用地脉之力冲刷，以自身神魂温养，甚至剥离自身情感去中和糟粕，可都无济于事。执念糟粕与源种绑定得太深，强行剥离，只会让源种彻底崩碎，道果也会随之消散。”
楚尘闻言，心中了然。
难怪始祖坐镇核心重地数万年不曾外出，与其说是守护道果，不如说是在守着一个不能说破的秘密，同时日复一日地尝试净化执念。只可惜，他只修永恒之道，不懂轮回转生之理，更不通因果化转之妙，面对沉淀了上古至今的执念残念，根本无从下手。
“你就不怕有人闯进来，强行夺了道果服用？” 楚尘又问。
“闯进来又如何？” 始祖淡淡道，“墨渊守在外围，能过他那一关的，整个永恒空间也寥寥无几。就算真有人到了这里，本座也会在他触碰道果前将其拦下。本座培育道果万载，断不能让它害了人。”
说到这里，他看向楚尘，眼神中带着几分审视：“你是第一个，能在本座神念化身的攻击下不落下风，还能炼化永恒道力的人。更难得的是，你身怀因果与轮回两道，恰好是执念残念的克星。”
楚尘心中一动。
他刚才就隐约觉得，这些执念糟粕看似棘手，实则与他在轮回中净化的错乱因果异曲同工。因果之道可拆解执念脉络，轮回之道可转生残念意识，若是两者结合，未必不能慢慢化解道果中的糟粕，只是此事耗时耗力，且牵扯上古因果残念，风险不小。
可还没等他开口，永恒始祖便摇了摇头：“本座知道你在想什么。没用的。上古因果之战的残念，早已与源种本源缠成一团，强行净化，只会两败俱伤。当年因果大帝都没能彻底抹去的执念，凭你现在的修为，还做不到。”
楚尘没有反驳。
他继承了因果大帝的传承，自然知道上古之战的惨烈。亿万生灵的怨念凝聚，岂是轻易能净化的？别说他现在只是至高始祖境，就算踏入了更高境界，也未必能一蹴而就。
洞窟中再次安静下来。
莹白的道果静静悬浮在八条银河中央，光晕温柔，看起来神圣无比，谁能想到，这看似完美的神物之下，竟藏着如此残酷的真相。无数人趋之若鹜的永恒，背后竟是断情绝欲的代价。
楚尘抬眼看向道果，目光清明。
他一路走来，从下界凡人走到今天的高度，见过太多生死，也见过太多为了力量、为了长生不择手段的人。可他从未忘过初心 —— 他修行，是为了守护身边的人，是为了看遍诸天风景，是为了守住心中的温热与牵挂。
若是为了永恒，就要失去对苏凝霜的情意，失去对亲友的惦念，失去对世间万物的感知，那这样的永恒，不要也罢。
“所以，你守在这里三万年，就是为了看着这枚不能用的道果？” 楚尘看向始祖，语气平静。
永恒始祖沉默片刻，缓缓道：“本座在等。等一个能真正化解执念、让源种重归纯净的人。也在等，自己彻底失去情感的那一天。”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悲壮的意味。
他守着道果，也守着永恒空间的希望，更守着自己最后的一点本心。可常年与执念糟粕相伴，他自身的情感也在被慢慢侵蚀。再过万年，或许连他自己，也会变成没有情绪的活死人。
就在这时，楚尘忽然眉头一皱。
他清晰地感应到，洞窟深处的空间壁垒，传来了一阵极其细微的波动。那波动并非来自永恒空间内部，而是从空间之外渗透进来的，带着一股狂暴的破灭气息，一闪而逝，却锋利得如同刀刃，轻易便划破了外围的空间防御。
永恒始祖也同时察觉到了，脸色微微一变：“是破灭空间的气息…… 他们果然还是找过来了。”
楚尘心中一凛。
他来永恒空间之前，便知晓超脱空间不止一处。永恒空间之外，还有以破灭之道着称的破灭空间。两方素来不睦，对方觊觎永恒道果已久，如今怕是感应到了核心洞窟的战斗波动，想要趁虚而入。
“你以为本座为何急着镇压你？” 永恒始祖看向楚尘，神色凝重，“就是怕战斗余波引来了破灭空间的人。如今倒好，怕什么来什么。”
话音未落，整座核心洞窟忽然剧烈震颤起来。
岩壁之上，一道道漆黑裂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来，狂暴的破灭之力顺着裂痕渗透进来，所过之处，地脉银河都被染成了灰黑色，连凝固的空间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分立八方的八尊石质傀儡同时发出警报般的嗡鸣，石刀齐齐转向裂痕方向，进入了最高戒备状态。
虚空之中，一道冰冷的笑声穿透壁垒，清晰地传了进来：
“永恒老儿，藏了数万年的宝贝，今日也该拿出来，与本座分一杯羹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