翰林院,典籍库。
这里夏天闷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
陆怀琛自从年初接手南疆典籍重修这摊事,大半年下来,人已经瘦了一圈。
他从翰林院调了六个同僚,又请了两位退休的老翰林做顾问,花了八个月,把南疆四十七个部族的地册重新整理了一遍,眼下已经修到第三十二卷。
上个月,他把初稿呈给皇帝过目,花连澈翻了翻,夸了句“不错”。
可有一件事,卡在陆怀琛的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南疆大长老蒙兀,从被押解进京那天起,就一直关在刑部大牢的单间里。
这老头在南疆的威望特别高,朝廷没为难他,好吃好喝供着。
就等秋后三司会审走个过场,该流放流放,该圈禁圈禁,这事就算了结。
可蒙兀自从进了牢房,隔三差五就敲着牢门喊狱卒,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我要见永安郡主。”
狱卒一开始没搭理他。
永安郡主是谁?
一个四岁的小丫头,能跟南疆的大长老扯上什么关系?
狱卒以为老头关糊涂了说胡话,报上去的时候当笑话讲。
可蒙兀锲而不舍,从春天喊到夏天,每次提审都跟主审官强调一遍,最后连刑部侍郎都惊动了,把这个事写进了奏报里。
陆怀琛整理南疆旧档的时候发现了这个情况。
刑部抄送过来的提审记录附在卷宗后,他翻到第三页就看见蒙兀那段话:“罪臣有要事,只能对永安郡主当面说明。别人问,死也不说。”
陆怀琛合上卷宗,在值房里坐了好久,才起身往宫里去了。
花连澈在御书房召见他。
他听陆怀琛把情况讲完了一遍,手里转着的玉扳指突然停了一下。
“蒙兀非要求见岁岁?”花连澈眉头皱起来,“他一个南疆的老头子,跟岁岁能有什么话说?”
陆怀琛垂手站着,道:“岁岁曾经随家父一同去过南疆,除此之外,臣想不出他跟岁岁有什么交集。”
花连澈想了想,吩咐内侍:“去刑部提蒙兀,朕亲自审问。”
蒙兀被带到御书房,身上还穿着囚服,头发花白。
老头子见了皇帝也不跪,拱了拱手。
花连澈没跟他计较,开门见山道:“你要见永安郡主?给朕一个理由。”
蒙兀抬起眼皮,眼珠子盯着皇帝看了半晌,道:“永安郡主身上有东西,是南疆的。罪臣要当面认一认,认准了,罪臣把一切交代出来。认不准,罪臣宁可带着这个秘密进棺材。”
花连澈不动声色:“什么东西?”
“不能说。”蒙兀把嘴闭得紧紧的,“见了郡主,罪臣自然开口。不见郡主,皇上就是把罪臣杀了剐了,罪臣也一个字不多讲。”
花连澈摆摆手,让人把蒙兀带回去,转头吩咐内侍:“去长宁侯府,请长公主进宫。”
花想容来得很快。
听花连澈把事情的原委一说,花想容脸色都变得阴沉了。
“不行。”花想容毫不犹豫地拒绝,“岁岁才四岁。蒙兀是什么人?南疆大长老,他说有东西要认,谁知道安的什么心?
万一是借着认东西的机会趁机对岁岁下毒手呢?皇上,岁岁管您叫舅舅,您不能把她往火坑里推啊。”
花连澈被亲姐姐劈头盖脸地数落了一顿,也不生气,叹气道:“皇姐,朕问过刑部了。蒙兀关在牢里这么久,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他要是真想对岁岁不利,犯不着绕这么大的弯子。
朕琢磨,他说的那东西,兴许跟南疆的秘密有关。要是蒙兀肯松口说出来,能省了朝廷多少麻烦?”
“那也不能拿岁岁的性命去换。”花想容寸步不让,“您要认东西,让蒙兀画出来,或者写出来,岁岁不能去送死。”
花连澈不好下旨强逼,花想容是他亲姐,为这点事闹大了不值得。
花想容也看出皇帝为难,想了想,道:“臣妇回去问问岁岁。她要是自己不愿去,皇上可不能勉强她。”
花连澈点头答应了。
花想容回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直奔岁岁住的房间,推门进去,岁岁盘腿坐在榻上跟陆怀瑾下五子棋,嘴里叼着一根糖条。
棋下得稀里糊涂,陆怀瑾都让她三个子了,她还是急得不停挠头。
花想容把棋盘撤下,坐到岁岁对面,把蒙兀要见她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说完她盯着岁岁的眼睛,一脸严肃道:“岁岁,娘问你,你愿不愿意见这个蒙兀?你要是不愿,娘这就回绝皇上,谁来劝都不好使。”
陆怀瑾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岁岁嚼完嘴里的糖条,舔了舔嘴角,歪着脑袋问道:“娘,那个蒙兀是不是说,见了岁岁就能帮皇上舅舅找东西?”
“他是这么说的。但,娘信不过他。”
“岁岁不怕。”岁岁从榻上跳下来,鞋都没穿好就站起来,“岁岁去看看。他要是不老实,岁岁一脚把他踢回南疆去。”
花想容哭笑不得:“你当谁都跟蹴鞠似的,一脚一个?”
“差不多。”岁岁挺了挺小胸脯,“没几个人能扛得住岁岁一脚。岁岁心里有数。”
花想容盯着闺女看了半天。
岁岁既然敢说“不怕”,那就是真不怕。
更何况她身上那些本事,真遇上什么事也够用了。
“行。”花想容拍板,“娘陪你去。你大哥也会在场。再让皇上派两个御前侍卫跟着。蒙兀要是敢动你一根头发丝,娘当场剁了他。”
岁岁咧嘴笑道:“娘最好了。”
花想容戳她的脑门:“别拍马屁。见了蒙兀,他说什么你听什么,别自作主张随便答应,听见没?”
“听见了听见了。”
花想容起身回屋,连夜写了张条子让人送进宫。
皇上,岁岁答应了,您安排吧。
……
次日。
大理寺审讯室。
岁岁坐着长宁侯府的马车来了。
花想容本想跟着进审讯室,被陆怀琛拦住了:“娘,皇上只让岁岁一个人进去问话,您在外面等着就成。儿子和大理寺卿都在里面,沈统领带人守着门,出不了事。”
花想容沉着脸,没硬闯,站在院子里盯着审讯室的门。
她的手揣在袖子里,那里藏了一把匕首,陆怀琛看见了也只当没看见。
审讯室里摆了一张长桌,桌子后面两把椅子,陆怀琛和大理寺卿坐下了。
岁岁被安排在桌子前一把小凳子上。
沈照带了八个禁卫军,分两排站在门外的廊柱后面。
蒙兀被人从牢里提出来,囚服换了件干净的。
老头子进门先看见陆怀琛和大理寺卿,眼皮都没抬。
而当他的目光落到岁岁身上,整个人突然定住了。
他盯着岁岁看了很久,浑浊的老眼慢慢眯起来:
“你身上果然有圣物的气息。”
岁岁闻言抬起头,歪着脑袋看他:“什么是圣物?”
蒙兀没急着回答。
他上前两步,被旁边的狱卒一把按在椅子上,他坐下之后,直勾勾地盯着岁岁道:“南疆有座圣山,山里有个万蛊窟。窟底有一块石头,用火照能看见石头里面有东西在动。
那就是南疆蛊术的源头,养蛊人往石头前坐一炷香的时间,再凶的蛊虫都会变得服服帖帖。没有那块石头,蛊术就不听使唤。”
陆怀琛跟大理寺卿对了个眼神。大理寺卿提笔,在纸上记了一笔。
岁岁问:“那石头丢了?”
“丢了。”蒙兀咬了咬牙,“四十年前,一个东殷来的和尚摸进万蛊窟,把圣石盗走了。打那以后南疆就乱了。
养蛊的人越来越邪性,原先只是用蛊虫治病看家,后来开始炼蛊杀人敛财,族里为了抢地盘打成一锅粥。我当上大长老之后查了三十年,才查到那个和尚的来历。”
岁岁听得半懂不懂:“和尚叫什么?”
“不知道俗名,只知道法号叫慧明。”
陆怀琛手里的笔“啪”一声掉在桌上。
荣恩寺的慧明大师?
岁岁显然也想到了这个人。她的眉头拧成疙瘩,撇了撇嘴,没吭声。
蒙兀接着道:“我顺着慧明的那条线往下查,查到他晚年在大相国寺挂过单,后来又进宫讲经。
圣石那种东西,一般人认不出来,可认得的肯定会拿着当宝贝。南疆探子打听到,慧明死后,他随身的东西全被荣恩寺收着。
后来荣恩寺重修,旧物有些充公,有些赏了人。我猜,那石头要么还在荣恩寺库房里,要么就流进宫里去了。”
大理寺卿听到这儿,插了句嘴:“这些你之前怎么不说?非要见了郡主才肯开口?”
蒙兀瞪了他一眼:“我说了你们信?我一个南疆的阶下囚,张嘴就说你们中原的大和尚偷了南疆的圣物,你们还以为是我编瞎话往和尚身上泼脏水呢。
我见了郡主才说,是因为郡主身上真有圣物的气息。离得这么近,我感觉得出来。圣石认主,和它待过的人身上会留下气味,我养了一辈子蛊,这个绝对错不了。”
陆怀琛握紧了拳头。
岁岁没管大人们怎么想。
她低头在自己身上闻了闻,又闻了闻袖口,皱着眉头道:“岁岁身上没味道啊,早上还洗了个香香的澡呢。”
蒙兀被她逗得嘴角抽动了一下,没笑出来:“郡主,我说的气味不是鼻子闻的那种。你想想,你身上有没有什么东西,是从皇宫或者从荣恩寺那儿得来的?那东西八成就是圣石做的,或者拿圣石磨成了粉掺进去做的。”
岁岁歪着脑袋想了半天。
她突然“哦”了一声,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根竹笛。
那竹笛是国师鹤棣送给她的。
岁岁嫌自己笛子吹得不好听,一直揣在怀里当个玩意儿,偶尔掏出来敲核桃吃。
蒙兀的眼珠子一下子钉在竹笛上面不动了。
蒙兀伸长脖子看了又看,忽然浑身发抖,指着笛子喊:“就是这个!这就是用圣石做成的圣物!南疆老一辈匠人会这个手艺,慧明当年在万蛊窟偷的不光是整块石头,他还顺走了匠人的方子!”
陆怀琛拿起竹笛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没看出什么名堂,递给大理寺卿。
大理寺卿眯着眼看了半天,也是一头雾水。
蒙兀赌咒发誓,拿脑袋担保,这笛子上的纹路跟圣石芯子一模一样,南疆老匠人做出来的东西任何人都仿不了。
岁岁趴在桌上,两只小手托着下巴:“鹤棣师父给的笛子,原来是拿南疆的石头做的?那他知不知道?”
蒙兀问:“鹤棣是谁?”
陆怀琛回答他:“本朝国师,皇上最信赖的人。”
蒙兀脸色变了变。
他在南疆就听说过国师的名头,据说能掐会算,通晓阴阳,要是圣石做的笛子在国师手里过了明路,又送给了一个四岁小丫头,这事就比他想的还要绕。
“我不管国师知不知道。”蒙兀把目光转回岁岁身上,“郡主,这笛子能不能借我仔细看看?我认一认里面还有没有圣石芯。
要真是整块圣石磨的,那南疆蛊术就能收回来。圣石认主,认了主的圣石只要拿蛊术一引,万蛊窟里的母蛊就能重新压住,南疆那些养蛊害人的邪术也就能断了根。”
蒙兀捧着那根竹笛,翻过来倒过去看了好久,拿指甲在上面轻轻刮了两下,凑到鼻子下面闻了闻。
最后把笛子贴到耳朵上,闭着眼听了听。
审讯室里安安静静的,陆怀琛和大理寺卿都没催他,岁岁趴在桌上拿手指头画圈圈玩。
最后,蒙兀睁开眼,把竹笛双手放回桌上。
“没错,就是整块圣石磨的。”老头拿袖子蹭了蹭眼角,“圣石有灵,磨碎了也散不了。这笛子芯子里还残留着一些灵蛊,拿命蛊术引一引就能活过来。”
岁岁伸手把笛子拿回来,揣进怀里,问道:“你刚才说圣石能净化蛊虫,是什么意思?”
蒙兀坐直了身子。
“南疆圣山下压着万蛊窟,窟里养着成千上万的蛊虫,九成九是益蛊,能入药看家,还能驱赶蛇虫。
可蛊虫这东西跟猫狗不一样,没人镇压就容易撒野。圣石在窟里,就跟定盘星似的,蛊虫再凶也翻不出天。
慧明把圣石偷走之后,万蛊窟里没东西压着了,蛊虫互相攻击,越养越毒。养蛊人的心性也跟着变,渐渐拿蛊虫杀人放火,为了达成目的开始不择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