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兀叹了口气，用手指点了点桌面：“四十年前，南疆各寨还互通有无，如今呢？寨跟寨之间见面就下蛊，亲兄弟都能为了抢圣石捅刀子。我当大长老这么多年，净给人收尸了。”
陆怀琛听到这儿插了一句嘴：“蒙兀，你说的这些我回头都要写进折子递上去。你捡重要的说，你要岁岁做什么？”
蒙兀把目光转到岁岁身上：“郡主身上有圣石的气息，笛子又是整块圣石磨的，说明圣石认了她。
我想请郡主带着笛子去一趟南疆，进万蛊窟，拿圣石把窟里的蛊虫重新镇压住。只要圣石归位，南疆蛊术就能收回来，那些拿蛊虫害人的邪门歪道自然就断绝了。”
岁岁没答。
她歪着脑袋想了想，问了一句：“万蛊窟远不远？”
“从京城到南疆，快马加鞭走官道，来回得两个月。”蒙兀答道。
岁岁又问：“窟里的虫子多不多？咬不咬人？”
“益蛊不咬人。可窟里如今乱了套，邪蛊也有不少，郡主下去得有人保护。”蒙兀看了陆怀琛一眼，“我不瞒你们，万蛊窟底下不好走，我陪着郡主下去，拿我这把老骨头担保她平安出来。”
陆怀琛眉头皱起来，刚要开口，岁岁摆了摆手：“行，岁岁会帮忙的。”
一屋子的大人都愣了。
花想容站在门口，张嘴就要拦。
岁岁扭过头冲她笑：“娘，师父说过，能帮人的时候就搭把手。岁岁力气大，不怕虫子。
再说这笛子是鹤棣给的，鹤棣肯定早就知道里面有圣石，他不吭声，就是让岁岁自己拿主意呢。”
花想容一口气堵在嗓子眼，上不来下不去。
蒙兀那边已经离开了椅子，冲着岁岁双膝一弯跪下去，额头磕在地上“咚”一声响。
老头子趴在地上没起来，肩膀抖了抖，声音闷闷的：“南疆百姓叩谢郡主大恩。”
岁岁从凳子上跳下来，绕到蒙兀面前，拿手拍了拍他的脑袋：“起来起来，岁岁还没去呢，你先别急着磕头。万一到时候岁岁嫌虫子太恶心不肯下去，你这头不就白磕了？”
蒙兀被她拍得一愣，抬起头，脸上挂着泪珠子：“郡主真会逗人。”
花想容在门口咳了一声。
陆怀琛会意，起身把蒙兀扶回椅子上，命令狱卒先带下去。
大理寺卿把笔录从头到尾誊抄了一遍，陆怀琛拿过来签字画押，当天下午就递进了宫。
花连澈看完折子，把国师鹤棣从摘星楼叫了过来。
鹤棣瞧着像是还没睡醒，进御书房的时候袖口上还沾着茶渍。
花连澈把折子推给他看，鹤棣翻了翻，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那笛子确实是我给岁岁的。”鹤棣把折子合上，“皇上想问什么？”
“那笛子其实是圣石做成的，你早就知道？”
“知道。”
花连澈眼睛眯起来：“那你怎么不早说？”
鹤棣拿手揉了揉鼻子：“早说了能怎么着？我要是张嘴就说岁岁这丫头身上带着南疆丢了四十年的圣石，您是信啊还是不信？”
花连澈被他噎了一句，没生气，反而笑了一声：“行，算你有理。那现在呢？蒙兀要岁岁去南疆进万蛊窟，你觉得这个事能成么？”
鹤棣收起懒散的性子，站好了：“能成。圣石认了岁岁，其他人拿那笛子跟拿根烧火棍没区别，到岁岁手里就是活的。她去万蛊窟，蛊虫见她跟见着克星似的，比带一千个兵下去都管用。”
花连澈想了想，还有有些纠结：“岁岁毕竟还是个孩子啊。”
“岁岁才四岁就一脚踢爆牛皮球，皇上您四岁的时候还在御花园逮蛐蛐呢。”
鹤棣嘴巴快，说完才觉得不妥，缩了缩脖子补了一句，“臣是说，郡主天生神力，又有圣石傍身，下个蛊窟跟逛自家的后花园差不多。”
花连澈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问：“你说圣石认了岁岁，那岁岁跟圣石命格相合，这事你怎么看？”
鹤棣不假思索道：“天意。”
“天意？”
“圣石在南疆丢了四十年，慧明偷走之后藏来藏去，最后落到我手里，我又鬼使神差给了岁岁。
皇上您想，这中间但凡有一步岔了，笛子都到不了岁岁手上。可它偏偏就到了。岁岁拿着南疆的圣石，正好能解南疆的祸端，这不是天意是什么？”
花连澈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摆摆手让鹤棣退下，转头吩咐内侍：“去长宁侯府，告诉长公主，岁岁去南疆的事朕准了。
但有一条，陆怀琛和沈照全程跟着，蒙兀戴枷上路，要是岁岁少一根头发，朕拿他是问。”
内侍领命去了。
……
两日后，皇帝又下了一道圣旨。
花连澈把话说得很明白：长宁侯陆昭衡在南疆改土归流的事办完之后先别急着回京，原地待命，等永安郡主岁岁。
岁岁带着圣石竹笛去南疆万蛊窟，把蛊患给彻底解决。沿途的州府一律配合，要人给人要粮给粮，谁敢挡道谁就挨板子。
圣旨送到长宁侯府，花想容在给岁岁梳头。
小丫头坐不住，脑袋扭来扭去，花想容拿梳子轻轻敲她的脑门：“别动。”
外面丫鬟喊“圣旨到了”，花想容手一顿，梳子差点掉地上。
她接了旨回来，坐在屋里半天没吭声。
岁岁扒着门框探进来半个脑袋：“娘，皇上舅舅说什么了？”
花想容把圣旨往桌上一放，朝岁岁招招手。
岁岁跑过去，被花想容一把抱到腿上坐着。
花想容搂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上，沉默了一会儿才道：“皇上让你去南疆。你爹在南疆等着，你去了正好能见着他。”
岁岁眼睛“唰”地亮了：“真的？可以去找爹爹啦？”
“嗯。”花想容声音有点发紧。
岁岁高兴得直蹬腿：“那岁岁要带糖条给爹爹吃！上次爹爹走的时候岁岁说给他留一盒麦芽糖，后来让花桓偷吃了半盒，岁岁还没来得及补上。”
花想容把她摁住了，蹲下来跟岁岁平视。
她两只手捧着岁岁的脸，盯着小丫头的眼睛认认真真地问：“岁岁，你知道去南疆要做什么吗？”
岁岁被她娘捧着脸，腮帮子挤得鼓鼓的：“知道。去万蛊窟，把坏虫子都吃掉，让大家都好好的。”
花想容鼻子一酸，眼眶就红了。
她使劲眨了眨眼，把眼泪给憋回去，又捏了捏岁岁的脸蛋：“谁跟你说让你吃虫子了？”
“其实吧，天下的东西都能吃，不干不净吃了没病。坏虫子不听话，岁岁把它嚼吧嚼吧咽了，它就听话了。”
岁岁说得理直气壮，还张开嘴认真比划了一下，“岁岁牙口好，啃核桃都不用锤子的那种。”
花想容被她这套歪理气得笑出来，眼泪也跟着掉下来了。
她拿袖子抹了把脸，把岁岁搂紧了：“行了行了，你哪儿是去降蛊，你是去吓唬蛊虫的。娘跟你说正经的，到了南疆听你大哥的话，别自己瞎跑，窟里黑咕隆咚的，掉坑里没人捞你。”
“大哥也去？”
“你大哥主动请求的。”
花想容松开她，拿帕子擦了擦眼角，“折子昨天递进宫，皇上准了。你大哥说他懂南疆地形，下去能给你当向导，再说了，他一个做大哥的，妹妹出远门他躲在京城算怎么回事。”
陆怀琛此时正在翰林院交代手里的活。
他把南疆典籍重修的事跟同僚交接了三天，厚厚一摞手稿全交出去，临走前还特意嘱咐：“蒙兀提审记录里关于圣石的部分，单独誊一份副本留着，万一南疆那边用得着。”
同僚问他什么时候回来，陆怀琛想了想：“快的话三个月。慢的话。”
他没往下说，摆摆手走了。
陆怀琛前脚刚回府，陆怀瑜后脚就堵在门口了。
陆怀瑜拦着大哥不让进门：“我也去。南疆那个地方我熟啊，去年跟着爹去过一趟，路怎么走我心里门儿清。大哥你留在京城办你的差事，我陪岁岁去吧。”
陆怀琛拿手拨开他的胳膊：“皇上让我去。你嚷嚷什么？”
“我去跟皇上说！”陆怀瑜转身就要往外冲，被陆怀琛一把薅住后领子。
“你站住。皇上那儿已经定下来了，你再跑去闹，是抗旨还是想怎么着？”
陆怀瑜梗着脖子不吭声。
兄弟二人在门廊下僵住了，岁岁从里面蹦出来，仰头看看大哥又看看二哥：“二哥你也去吗？”
“去！怎么不去！”陆怀瑜蹲下来跟岁岁平视，“二哥陪你去南疆，给你扛行李，给你打虫子。”
“陆怀瑜。”陆怀琛叫了他一声，陆怀瑜立马把嘴闭上了。
当天下午，宫里来了人，送的是皇帝的亲笔手谕，写给陆怀瑜的。
手谕上就一段话：
你哥陪岁岁去南疆，你留在京城统领新编的三营新兵，负责南疆行动的粮草转运和后方接应。你爹在南疆打仗，你哥在南疆探路，你妹妹在南疆降蛊，你守好京城，南疆的事才能稳固。
陆怀瑜看完手谕，在院里站了半炷香，黑着脸把纸叠好，揣进怀里。
岁岁凑过去问道：“二哥你生气啦？”
“没生气。”陆怀瑜闷声闷气地回答。
“那你的脸这么黑。”
“我脸本来就黑。”
岁岁踮起脚，够着他的胳膊晃了晃：“二哥，岁岁给你带南疆的核桃回来，还有野蜂蜜。爹爹写信说过南疆有野蜂蜜，岁岁给你挖一罐。”
陆怀瑜嘴角抽了抽，没绷住，一把将岁岁抱起来举高了：“你少来。去了南疆别光顾着吃蜂蜜，正事要紧。要有人敢欺负你，你就拿脚踹他，踹坏了有二哥给你兜着。”
“嗯！”岁岁搂着他的脖子使劲点头。
出发的日子定在本月十八。
花想容嘴上骂骂咧咧，手下一点没闲着。
厚棉袄塞了两件，南疆山里冷。
解毒丸装了满满一荷包，是太医院院判特意给配的。
她还让厨下赶做了二十斤肉干，拿油纸包了好几层，塞进岁岁的包袱里。
仔仔细细嘱咐陆怀琛：“你妹妹嘴馋，路上别饿着她。”
陆怀琛哭笑不得：“娘，南疆行营有伙夫。”
“伙夫做的她不爱吃！上次在国子监吃了三天大锅饭，回家瘦了一圈你没瞧见？”
陆怀琛闭嘴了。
……
出发前夜，岁岁蹲在院子里跟花颜花桓分糖条，一人一根数得清清楚楚，多出来那根她掰成两半。
大的那半给了花颜，小的那半自己叼嘴里。
花颜问她为什么给大的，岁岁答道：“你比岁岁瘦，多吃点。”
花桓在旁边嚷着不公平，岁岁又从自己那半上咬了一小口下来塞他手里。
正吃着，宫里来了个小太监，传话说国师请永安郡主去摘星楼观星台，有事交代。
岁岁把剩下那点糖渣吞进嘴里，拍拍手站起来。
花想容从屋里追出来，给她披了件斗篷：“大晚上看什么星？鹤棣那个人神神叨叨的。”
岁岁系着斗篷带子往外走：“娘，鹤棣不神叨，他就是懒。”
摘星楼。
岁岁爬台阶爬得腿酸，到顶的时候喘得跟小风箱似的。
鹤棣盘腿坐在观星台正中间，面前铺了一张席子，席子上摆着茶壶茶杯，还有一碟芝麻酥。
“来了？”鹤棣抬手招呼她坐下，把芝麻酥往她面前推了推，“吃。你娘晚上不让你吃甜的，我这儿管够。”
岁岁一屁股坐下，抓了块酥就往嘴里塞，问道：“国师叫岁岁来干什么？看星星？”
鹤棣没答，仰头看了看天。
云不多，星星露了大半。他看了半天，忽然开口：“岁岁，你知不知道你师父食神现在在哪儿？”
岁岁嚼酥的动作停了：“在天上啊。师父说他在天上等我回去给他带人间的点心。”
“他不在天上。”鹤棣把目光从天上的星星收回来，落到岁岁脸上，“他被他自己养的鱼连累，挨了天帝的罚，这会儿在昆仑山后面关禁闭呢。”
岁岁张了张嘴，芝麻酥渣从嘴角掉下来。
她把嘴里的咽干净了才问：“师父挨罚了？为什么？”
“因为你把他养的锦鲤吃了。”
岁岁心虚了。
她低下头，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那岁岁也不是故意的啊。那条鱼在池子里游得慢悠悠的，看着跟其他的鱼没什么两样，岁岁拿网兜一捞它就上来了，丢进嘴里一尝，还挺美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