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棣叹了口气,把茶壶拎起来给自己倒了杯茶:“那鱼叫因果鲤,食神养了整整一千年。千年以来,它把食神散出去的灵气一口一口吃回来,攒了一肚子好东西。
这东西放在天上有大用,世间一切不好的东西,它都能吞下去。你把它吃了,它那一千年的本事就全都归你了。”
岁岁眨了眨眼:“所以岁岁现在才能吞掉秽气?”
“能。你吃了因果鲤,它的能力都转移到你身上了,不过这不是白得的,有本事就得承担责任。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南疆万蛊窟里面那些邪蛊,说白了就是天地间的秽气积攒出来的东西。因果鲤能吞秽气,你能吞秽气,所以这事落到你头上,不是巧合。”
岁岁想了半天,忽然问:“那师父为什么不自己来?他是食神,他的本事比岁岁大。”
鹤棣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你师父倒是想来。可天帝罚他面壁,没个百八十年出不来。再说了,”
他把茶杯放下,拿手指头点了点岁岁的脑门,“你把人家的鱼吃了,这笔账得你还。食神替你背了管教不严的过错,你下凡来走一趟,把该做的事做了,你师父那边的刑期也能酌情减减。”
岁岁低着头抠了半天席子,闷声闷气地道:“那岁岁好好干。师父对岁岁好,岁岁不能让师父白白挨罚。”
鹤棣看着她,忽然笑了一声:“行,还算有良心。”
他站起身,从观星台边上的石龛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一枚令牌。
那令牌巴掌大小,不知道用什么材料做的,黑里透金,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正面刻着一个“命”字,背面刻着一些复杂的符文,岁岁认了半天没有认出来。
“这令牌你拿着。”鹤棣把令牌塞到岁岁手心,“到了南疆,要是碰上你对付不了的事情,记住,是你真的对付不了的事,不是踢球踢累了那种。危急时刻,你就把令牌捏碎,碎了我能第一时间感应到,立马赶过去。”
岁岁握着令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立马是多快?”
“一个呼吸之间。”
“那岁岁要是把令牌捏碎了,你能带芝麻酥来吗?”
鹤棣嘴角抽抽,沉默了片刻:“能。”
岁岁把令牌揣进怀里,从席子上爬起来,冲鹤棣拱了拱手:“岁岁保证会完成任务的。请您放心。”
鹤棣摆摆手让她赶紧回去睡觉,别耽误明早赶路。
岁岁走到楼梯口又折回来,把碟子里剩下的两块芝麻酥揣在兜里,嘴里念叨:“给花颜留一块,给花桓留半块。”
鹤棣假装没看见。
岁岁回府的时候,花想容正满院子找她。
见小丫头从马车上跳下来,花想容火急火燎地跑过去:“大晚上跑出去野,明天赶路起不来怎么办?”
岁岁掏出一块芝麻酥塞进花想容的嘴里:“娘吃,国师给的。”
花想容咬着酥,火气消了一半:“行了行了,睡觉去。明天一早还得收拾行李。”
结果,收拾行李收拾到半夜。
花想容把三辆马车的行李重新折腾了一遍。
厚棉袄从两件加到三件,解毒丸加到三个荷包,干粮从两车减到一车半,另外那半车塞了各种零嘴儿,岁岁嘴刁,光吃干粮咽不下去。
赵露诗连夜赶做了二十个毽子塞进包袱里,让岁岁路上闲着可以踢。
花颜花桓各塞了一包自己攒的零嘴进来。
……
第二天一早,陆怀瑾抱着木匣子来找岁岁。
他把匣子往岁岁手里一塞:“妹妹带着。里面有好吃的。”
岁岁打开一看,匣子分三层,第一层码着肉松饼,中层塞着蜜渍果子,底层是码得整整齐齐的核桃。
岁岁抬头看陆怀瑾:“三哥,这些东西你攒了多久?”
“没多久。”陆怀瑾别过头去,“你路上吃。吃完了让大哥写信回来,我再给你寄。”
岁岁抱着匣子,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抬起袖子蹭了蹭眼睛,瓮声瓮气地道:“三哥,岁岁给你带南疆的石头回来,好看的。”
陆怀瑾“嗯”了一声,转身就走,走到二门又回过头喊了一句:“别光捡石头,也捡点好吃的!”
岁岁冲他的背影大喊:“知道了!”
话音刚落,外面沈照进来禀报:“世子爷,郡主,侯爷从南疆来信了。”
陆怀琛接过来拆开看了,眉梢一挑:“爹说,他在南疆边境扎了一个行营,专门给岁岁准备的。有三间正房,一个马棚和一口甜水井,还雇了当地两个婆子专门烧饭。”
岁岁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爹爹最好了!”
花想容在旁边哼了一声:“就你爹好,娘不好?”
“娘也好!娘给岁岁装了那么多肉干呢!”
花想容这才满意了。
……
天还没亮,京城南门就挤满了人。
消息是三天前放出去的,永安郡主要出远门去南疆,皇上亲自在城门口送行。
京城百姓得知了消息,天不亮就拖家带口地往南门赶,纯粹来凑热闹的。
南门大街两边挤得跟赶庙会似的。
禁军提前一个时辰清道,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沈照手下的人站了两排,把看热闹的百姓都拦在路的两边。
有老婆婆挎着篮子想往路中间塞鸡蛋,被禁军拦住了,急得大喊:“我送给郡主的!郡主爱吃鸡蛋!”
禁军面无表情:“婆婆,您往后退两步,郡主的车驾马上就过来了。”
辰时,宫门大开。
花连澈穿了龙袍,骑一匹高头大马走在最前面,文武百官跟在后面,浩浩荡荡往南门过来。
百姓呼啦啦跪了一片,花连澈抬手说了句:“都起来吧!”
然后,回头朝后面看了一眼。
太后的銮驾跟在后面,老太太没坐轿,特地换了辆敞篷马车。
再后面才是长宁侯府的马车,花想容坐在车里,帘子掀了一半,眼睛已经红了。
岁岁被陆怀琛抱下马车,脚刚沾地,太后就朝她招手:“岁岁过来。”
岁岁屁颠屁颠跑过去。
老太太把自己的包打开,里面是一个平安结,正红色,拿金线编了“平安”两个字,底下坠着三颗小玉珠。
太后把平安结系在岁岁发腰上,系完拍了拍:“外祖母给你求的。戴着,保你平平安安回来。”
岁岁低头看了看平安结,又抬头看了看太后,咧嘴笑道:“外祖母,这平安结真好看。岁岁回来给外祖母带南疆的银镯子,打老鹰纹。”
太后摸摸她的脑袋:“外祖母不要银镯子,外祖母要你全须全尾地回来。”
花想容从后面走过来,眼圈红得跟兔子似的。
她蹲下,把岁岁抱住,抱得紧紧的,岁岁被她勒得差点喘不上气:“娘,你松松,岁岁腰上的平安结要被你挤瘪了。”
花想容噗嗤笑了一声,松开手,拿帕子擦了把脸:“行了行了,走吧。别磨蹭了。”
她嘴上说着走,手还握着岁岁的小手不撒开。
陆怀琛走过来,弯腰把岁岁抱起来:“娘,差不多了。再不走,天黑了连永宁镇都到不了。”
花想容这才松手,退后两步。
岁岁被陆怀琛抱着往马车走,忽然扭过头,朝花想容使劲挥了挥手,扯着嗓子喊:“娘亲不哭!岁岁很快就回来!”
花想容站在城门口,使劲点头,拿帕子捂着脸。
旁边太后叹了口气,拍了拍花想容的肩膀。
马车缓缓启动。
三辆马车依次驶出城门,沈照带着禁卫军前后护卫,陆怀琛骑马跟在一旁。
出了城门洞子,上了官道。
后面百姓堆里忽然有人喊了一嗓子:“郡主一路顺风!”
接着跟炸了锅似的。
“郡主平安回来”
“郡主多带点南疆核桃”
喊成一片。
岁岁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脑袋,冲人群不停挥手。
花想容看着马车越走越远,没忍住,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太后在旁边劝道:“行了行了,孩子出远门办大事是好事,哭什么。”
花想容抽抽搭搭地道:“儿臣没哭,儿臣就是眼睛进沙子了。”
就在这时,人群里冲出个半大少年,撒丫子就往马车的方向追。
陆怀瑾从早上开始一直没吭声,家里人都以为他躲在屋里呢,不知道什么时候混进了人群里。
他跑得很急,鞋都跑掉了一只也不管,光着一只脚在官道上追着马车喊:“妹妹!妹妹你东西落下了。”
陆怀瑜从后面追上来,一把将陆怀瑾拦腰抱住。
陆怀瑾挣了两下没挣脱开,急得直跺脚:“二哥你放开我!我给妹妹带的东西还没给她!”
陆怀瑜把他箍得紧紧的:“三弟,行了行了。妹妹的车都走远了,你追不上。”
“我昨晚给她装了一包栗子糕,忘了塞她的包袱里了!”陆怀瑾声音都喊劈了,眼眶通红。
陆怀瑜把他掰过来面对自己,两只手按着他的肩膀,认真道:“三弟,你听我说。妹妹去南疆是办大事的,她去救很多人。
爹在南疆等着她,大哥跟着她,沈统领带着二十个禁卫军护着,她出不了事。咱们在京城把家守好,把娘哄好,就是帮妹妹了。妹妹有出息,咱们得为她骄傲。”
陆怀瑾吸了吸鼻子,拿袖子抹了把脸,道:“我知道。我就是怕她路上饿着。”
“饿不着。娘给她塞了半车吃的,你又不是没看见。”
陆怀瑾终于点头,把那只跑丢的鞋找回来穿上,跟着二哥往回走。
马车里面,岁岁把脑袋从窗外缩回来,拿手背蹭了蹭眼睛。
蹭完了假装没事人似的,扭头跟陆怀琛道:“大哥,我们快去快回!”
陆怀琛伸手把她脸上的泪痕擦干净了:“嗯。快去快回。”
岁岁从包袱里摸出三哥给的百宝箱,拿了一块肉松饼啃,啃了两口忽然道:“大哥,三哥给我带的栗子糕落家里了。”
陆怀琛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他刚才追着喊的,岁岁听见了。”
陆怀琛哭笑不得:“那等到了前面的镇上,大哥给你买栗子糕。”
“行。”岁岁又高兴了,啃着饼开始踢毽子。
摘星楼。
楼顶上,鹤棣盘腿坐在观星台前,手边放着一壶凉透了的茶。
他居高临下看着南门外的官道,岁岁的马车已经小得跟蚂蚁似的,再过一会儿就拐过山脚看不见了。
鹤棣把茶杯举起来,冲着天边遥遥一敬:“食神,你这个徒弟,比你还有出息。”
话音刚落,天上飘过来一片云,云里隐隐约约传来一声冷哼。
鹤棣耳朵尖,听得清清楚楚。
食神那个老东西,人在昆仑山后面关禁闭,耳朵倒是没闲着偷听凡间的消息。
鹤棣咧嘴一笑,又补了一句:“我说真的。你四岁那会儿还在灶王爷屁股后面偷糖瓜呢,你徒弟四岁都替你去还债了。”
天上那片云忽然翻了个滚,云层里“轰隆”响了一声,像是有人跺脚,又像是有人在骂街。
鹤棣赶紧把茶杯放下,双手合十,冲天上拜了拜:“行行行,不说了不说了。您老好好面壁,我替您看着徒弟,出不了岔子。”
云层里又哼了一声,云朵慢慢飘走了。
鹤棣站起来,把茶壶茶杯都收拾了,拍拍屁股下了摘星楼。
……
过了永宁府往南走,官道慢慢变了样。
路窄了,两辆马车并排走都费劲,后来连都是土路,坑坑洼洼的。
岁岁被颠得在车里坐不住,一会儿弹起来一会儿歪倒。
再往后,路两边的庄稼也少了,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的老林子。
岁岁趴在车窗上往外看,鼻子抽了抽:“大哥,这边的树怎么一股霉味?”
陆怀琛骑马凑过来:“潮气重。南疆多雨,林子里常年不见日头,烂叶子沤在泥里,就这个味儿。”
岁岁又抽了抽鼻子,没说什么。
她眼睛盯着路边看,花草倒是长得挺好,野茶花开得红艳艳的。
可仔细看就能发现,花叶下面偶尔飘过去一丝黑气,跟烟似的,一闪就没了。
岁岁揉了揉眼睛再看,又没了。
“大哥,”岁岁把脑袋缩回马车里,小声跟陆怀琛道,“外面有黑气。”
陆怀琛脸色一凛:“多不多?”
“不多,稀稀拉拉的,飘一下就散了。”岁岁比划了一下,“跟烟囱里面冒的烟差不多,但颜色不对,黑里透着一点绿。”
陆怀琛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本子,拿炭笔记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