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照骑马在旁边看见了,笑着问道:“世子爷记什么呢?”
“地理水文,还有异象。”陆怀琛把本子揣进怀里,“进了南疆地界,凡事多留个心眼总没错。”
越往南走,路上人烟越少。
偶尔碰见几个赶路的商人,一打听是往镇南关去的,个个神色紧张,话不多说,催着骡子赶紧走。
有个贩布的老头被陆怀琛拦下来问路,老头拿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这位公子,往镇南关走大路,别抄近道。近道要穿过迷雾森林边上的岔路,最近不太平。”
陆怀琛问怎么不太平。
老头左右看了看,压低嗓门道:“商队进去就出不来。上个月我认识的一帮人,贩茶叶走那条道,连人带骡子没了影。镇南关章守将派了兵进去搜,搜出来几件破衣裳,毛都没见到一根。”
沈照在后面听见了,打马上前:“老爷子,迷雾森林里有什么东西?”
老头摇头:“谁知道呢。南疆这个地方很邪门,早些年,大长老管着的时候还太平,如今大长老被抓了,寨子们各管各的,林子里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有。”
老头说完赶紧走了,临走前还嘱咐了一句,“你们人多走大路,别进林子。”
队伍又走了两天,远远看见一座城夹在两山之间。
城墙是青石垒的,不算高,但是特别厚,城头上飘着一面“章”字旗。
镇南关是南疆地界第一道关口,出了这关往南,山高林密,朝廷的势力就只能伸到这儿了。
守将章谦得到了口信,提前半个时辰在关门口等着。
这人三十多岁,黑脸膛,络腮胡。
见了陆怀琛和岁岁,章谦抱拳行了个礼:“世子爷,郡主,一路辛苦。末将已准备好驿馆,先去歇歇脚。”
岁岁从马车里跳下来,仰头看章谦,觉得这人长得跟门神似的,忍不住问道:“章将军,你的胡子怎么长的?真威风。”
章谦摸了摸胡子,咧嘴笑了:“郡主说笑。末将这胡子从军就开始留了,吓唬敌人用的。”
进了关,章谦把众人带到驿馆安顿下来。
趁烧水的功夫,他把陆怀琛和沈照叫到一边,摊开一张羊皮地图:“世子爷,侯爷那边来信了,他们在蛊城北边三十里的河谷里扎营,粮草充足,就等郡主过去。
可是从镇南关到蛊城,中间隔着一片迷雾森林。这片林子宽四十多里,瘴气重,路特别难走,原先商队走得多,有向导领着还能过去。最近半个月邪了门,进去的商队没一支出来的。”
沈照皱眉:“派兵搜过没有?”
“搜了三次。”章谦点了点地图上的标记,“第一次派了二十个人进去,出来十五个,那五个说走着走着就找不着路了,雾太大,指南针乱转。
第二次加了人手,带了两条猎狗,狗进去没走多远就嗷嗷叫往回退,拽都拽不住。第三次末将亲自带人进去,走到林子深处,你猜怎么着?地上全是脚印,新鲜的,可是顺着脚印追过去,人没了。”
陆怀琛问:“有没有活口回来?”
“有一个。”章谦的声音低了下去,“是一个赶骡子的伙计,人已经疯了。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虫子吃人。
末将找郎中看了,郎中说他是吓丢了魂,扎了半个月的针才把命保住,到现在还傻着,问什么都不知道。”
岁岁在旁边听见了,忍不住问:“章将军,那林子里真的有蛊虫?”
章谦看了她一眼,道:“郡主,末将没见过那种东西。但那个伙计说的虫子,八成是蛊虫。林子里的野蛊没人管,越养越凶。末将是个粗人,不懂蛊,只能让兄弟们绕着林子走。”
岁岁点了点头,没多问。
驿馆后院有一棵大树,树下支了一个茶水摊,关城里的百姓经常来歇脚。
岁岁闲不住,跑去树下坐着玩。
她正拿石子摆五子棋,旁边来了一老一小。
老妇人拄着一根竹杖,穿一身靛蓝色的布衫。
身后跟着一个小姑娘,五六岁的样子,挎着竹篮。
篮子里码着一把把晒干的草药,有好多是岁岁不认得的。
小姑娘走过来,小声问:“姐姐买草药不?驱蚊的,熬水洗澡也行。”
岁岁掏了一颗糖出来给她:“不买草药,给你糖吃吧。”
小姑娘回头看向老妇人。
老妇人点点头,小姑娘才接过来,剥了糖纸塞进嘴里。
老妇人在旁边的石墩上坐下来,目光扫过岁岁,忽然定住了。
老太太的眼睛慢慢睁大,竹杖一歪差点倒在地上。
她把岁岁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忽然弯下腰就要跪。
岁岁吓了一跳,连忙从石凳上跳起来去扶:“婆婆你干什么?”
老妇人嘴里叽里咕噜说了一串南疆话,岁岁一句没听懂。
旁边的小姑娘赶紧翻译:“阿姆说,你身上有圣石的味道,你是圣坛派来的人。”
岁岁把老妇人扶好了,问她:“婆婆,你认得圣石?”
老妇人用生硬的汉话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我叫老阿姆,圣坛侍者。以前守圣石的。”
岁岁一听,拉着老阿姆的手坐下来:“那你知道万蛊窟在哪里不?”
老阿姆脸色变了。
她的眼睛里浮出一层恐惧,手开始不停发抖。
小姑娘在旁边小声道:“阿姆说,万蛊窟是禁地,进去的人就从来没出来过。”
岁岁歪了歪脑袋:“一个都没出来过?”
老阿姆使劲点头,又指了指小姑娘:“我孙女,阿姆不骗人。圣坛旧人只剩阿姆一个了。以前圣石还在,窟里安稳。现在圣石丢了,窟里乱了。人丢下去,喂虫子。”
岁岁拍了拍老阿姆的手背:“婆婆不怕,岁岁就是去收拾那些虫子的。”
老阿姆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又要跪下,被岁岁给死死按住了。
老太太眼泪汪汪的,嘴里念叨:“圣石回来了,圣石回来了!”
陆怀琛从驿馆二楼的窗户里看见了这一幕,放下手里的本子下楼。
老阿姆见到了陆怀琛,赶紧擦了把脸,挎起篮子要走。
岁岁拉住她:“婆婆,你跟岁岁说说迷雾森林的事呗?章将军说,那座林子里有虫子吃人。”
老阿姆脚步一顿,回过头来:“那不是野蛊。有人养着,专门放在林子里吃商队的。阿姆听进关的商人说,林子那边有个新寨子。
寨主是个外来户,养蛊的手段十分阴狠。章将军抓不到人,因为那人藏在林子后面,官军进不去。”
陆怀琛和沈照对视了一眼。
沈照低声问:“老阿姆,那个寨主叫什么?”
老阿姆摇头:“不知道大名。只听有人喊他黑苗王。”
岁岁忽然笑了:“黑苗王?名字倒是挺会唬人的。”
陆怀琛看了她一眼:“岁岁,别轻敌。”
岁岁把老阿姆孙女篮子里剩下的草药全都买下来了,又抓了两把糖塞给小姑娘。
老阿姆千恩万谢地走了,临走前又回头喊了一句:“郡主进林子,带上艾草!虫子怕艾草!”
岁岁冲她摆手:“知道了阿姆!岁岁带着呢!”
沈照转身去安排明日的事宜。
章谦凑过来问:“郡主,明天进林子,末将带一队人马跟着?”
岁岁把草药往包袱里一塞,想了想道:“章将军不用跟。你给岁岁挑一个认路的向导就行,人别太多,多了就会碍事。虫子要是真敢来吃岁岁,岁岁正好饿了。”
章谦张了张嘴,看向陆怀琛。
陆怀琛点了点头:“听郡主的。向导挑两个,要机灵点跑得快的。章将军把林子外面守住就行,万一里面有动静,我放信号弹,你带人进去接应。”
章谦抱拳:“得令。”
……
岁岁在镇南关休息了一晚上,第二天一大早就爬起来了。
驿站后院有一棵歪脖子枣树,她拿竹竿敲了半筐的青枣,坐在门槛上啃。
陆怀琛从楼上下来,笑着说了句:“少吃点,待会儿赶路颠得你肚子疼。”
岁岁嘴上应着:“知道了。”手里又摸了一个。
正吃着,外面章谦领着老阿姆进来了。
老阿姆今天换了身短打,腰还是弓着的,可精气神比昨天强了不少。
她见了岁岁,咧嘴笑了。
“郡主,阿姆想了一宿,想好了。”老阿姆把竹杖往地上一戳,“阿姆带你们走古道。阿姆年轻时在圣坛当侍者,给大长老递过药,那条路走过不下二十次。”
陆怀琛拉了把椅子让老阿姆坐下,问道:“阿姆,你昨天说迷雾森林跟万蛊窟的封印松动有关,这话怎么讲?”
老阿姆叹了口气,拿手比划着道:“万蛊窟底下有一道石门,石门后面就是圣坛的内部。当年圣石放在窟里面的时候,石门用蛊术封着,蛊虫出不来。
四十年前圣石丢了,封门的那道蛊术没人加固,一年比一年松。到如今,窟里的蛊虫顺着石缝往外钻,钻出来就祸害林子里的活物。
先祸害野兽,豺狼虎豹被蛊虫钻了脑子就听人使唤了。后来又祸害人,把人变成跟野兽一样的傀儡。阿姆之前说的黑苗王,八成就是靠这个起家的。”
陆怀琛眉头拧了起来:“你是说,林子里失踪的商队是被蛊虫控制了?”
“差不离。”老阿姆点头,“阿姆前些日子碰见从林子里逃出来的货郎,那货郎说亲眼瞧见几个先前失踪的伙计在林子里走。
走路直挺挺的,眼珠发绿,喊名字也不答应。货郎躲在树后面不敢动,那几个人过去了,跟没看见他似的。”
章谦在旁边插嘴:“末将搜林子的时候也觉得不对劲。那些人就算被野兽叼了,总会留下衣裳鞋袜吧?可搜出来的都是零碎的布片,人骨头一根也没见着。末将还以为是蛊虫吃人不吐骨头,如今听阿姆这么一说,估计是都被蛊虫勾走了。”
老阿姆又道:“还有一件事。阿姆年轻时走过一条古道,从镇南关后山绕出去,直接通到万蛊窟后面。那条道是圣坛旧人走的,外人不知道。黑苗王就算霸占了林子,也未必能堵得了古道。”
陆怀琛让章谦把地图摊开,老阿姆拿手指头在上面比划:
从镇南关后山的一道口子进去,往东南方向走二十里就是蛇谷,谷里蛇多,原先有圣坛的人定期投药,蛇不伤人。
蛇谷出去是一片乱石坡,坡下就是蛊林,里面是野蛊的老窝,早年间拿蛊术封着进不去人。过了蛊林往北走半天,就是万蛊窟后山的入口。
“路不好走。”老阿姆叹了口气,“蛇谷里面蛇多,必须拿艾草熏着走。蛊林里面虫子多,那就要拿圣石镇压。阿姆这把老骨头走平路还行,翻山越岭怕是要拖后腿。”
岁岁在旁边把枣核吐掉了,拍了拍手:“阿姆你只管带路,走不动了岁岁背你。”
老阿姆乐了:“郡主这个小身板背阿姆?阿姆怕把郡主给压扁了。”
“压不扁。”岁岁挺了挺胸脯,“岁岁力气大。”
陆怀琛让章谦坐下,两个人合计了半个时辰。
章谦的意思是:明面上派一支人马走官道,往迷雾森林方向逼近,大张旗鼓,让黑苗王以为官军要从正面进林子。暗地里章谦亲自带一队精锐跟着岁岁走古道,轻装简行。
沈照在旁边听了半天,忽然提了一嘴:“佯攻那队人走官道,万一黑苗王真的派蛊虫来堵,那队人该怎么办?”
章谦道:“末将想好了。佯攻那队不往林子深处去,走到边上放几箭烧几堆火,做出要进林子的样子,天黑之前就退回来。黑苗王要是派人来堵,正好让咱们看看他用的什么手段,末将也好有个防备。”
沈照点头:“可行。我带佯攻那队,章将军,你带人跟着郡主走古道。”
章谦一愣:“沈统领,你带兵佯攻?”
“我带来的禁卫军分两拨,一拨跟着你保护郡主,一拨跟我走官道。”沈照拍了拍腰间的刀,“放心,佯攻又不是真打,见好就收,我能干。”
陆怀琛最后拍板:“就这么定了。章将军带二十个精锐,沈统领拨十个禁卫军走古道,我跟着岁岁。沈统领带剩下的人走官道佯攻,多带弓箭火把,遇到不对劲就立马往回撤,别硬扛。”
章谦抱拳:“得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