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
宋朝阳和高燃去了发改委。
新任发改委主任叫章凡，此前在政院担任副秘书长。
今天的会议，由章凡主持，宋朝阳最后总结讲话。
会议室内，长条桌两侧已经坐了几位头发花白、气度沉稳的老先生。
章凡逐一介绍。
有社科院搞宏观经济研究的资深研究员。
有长期给中枢出谋划策的金融领域专家。
有研究国际经济形势的老学者。
有各部门相关领导。
等等。
阵容强大。
其中一个，高燃认识，正是之前在芯片论证会上跟他交过锋的“首席经济专家”方远。
方远看见高燃，微微颔首，没有多言，可那眼神里的审视意味，一点没少。
宋朝阳在主位落座，先开了口：“各位专家，今天把大家请来就谈一件事。”
众人见怪不怪，这就是宋朝阳的风格，不讲废话，直奔主题。
“高燃同志在中青班的讨论课上，提出了一个判断：全球极有可能爆发一场由次贷危机引爆的金融危机。”
“这个判断，争议很大，外界也吵得沸沸扬扬。”
“请各位专家来，就是想听听各位专家的意见。”
宋朝阳微笑道：“高燃还年轻，说的未必是对的。他的人就在这里，大家待会儿有什么想说的尽管开口。”
他这才看着高燃，“接下来，先让高燃先说说他的观点。”
高燃点了点头，看着各位专家。
“各位专家，我知道我说的话引起了不少人的议论。”
“但再让我说一次，我依然还是之前的观点。”
“我在中青班上已经说过的话，在这里我就不重复了。”
高燃顿了顿，目光扫过几位专家：“在座各位比我更懂金融，我想问问各位，大洋彼岸的经济是不是真出现了泡沫，这个泡沫还能撑多久？”
那位社科院的老研究员先开了口：“你在中青班说的次贷风险、证券化链条，学术界一直在跟踪，我是认同的。”
他话锋一转，“但判断一场金融危机，不能只凭风险的存在，还要看它爆发的概率和传导的路径。”
高燃点了点头，老先生说的确实是大实话。
“次贷违约在增加，这是事实。”
老先生接着说道：“可它会不会在今年，或者明年什么时候就演变成全球性危机，这中间有太多变量。年轻人，你有没有想过，你可能把风险看得过重了？”
高燃没有急着反驳，微微点头：“谁也没办法预测具体的时间节点，可我想请各位换个角度想，我们现在讨论的，不是它会不会来，而是我们该不该做准备。”
众人微微色变，完全没想到高燃会从这个角度思考问题。
“风险这东西，有个特性。”
“它不会因为你不看它，就不存在。”
“今年会不会爆发，我说不准，其他任何一个人也说不准。”
“可这个泡沫是存在的，而且正在膨胀，到了极限之后，迟早要破，这句话我是敢说的。”
“我担心的，恰恰是时间。”
“如果它明年不来，后年呢？大后年呢？”
“我们每多拖一年，准备的时间就少一年。”
“等它真的砸下来的时候，再想布局，就晚了。”
“到那时候，我们面临的，就不是要不要托底的选择题，而是怎么大水漫灌的必答题了。”
高燃掷地有声的说道。
那位老研究员没有再追问，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时，方远开口了。
他放下手里的笔，看着高燃：“高燃同志，我们上一次在芯片论证会上有过交流，你的口才和格局，我是领教过的，也是很佩服的。”
高燃谦虚道：“方教授过誉了。”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如果真的发生了你说的那种危机，我们靠什么应对？”
“你有没有想过，真到了那一天，市场信心崩塌，企业大面积停产，失业潮涌上来，靠巧劲还来得及吗？”
“那个时候，恐怕不是你想不想漫灌的问题，是你不漫灌，就撑不住的问题了。”
方远直接以结果导向来反问高燃，着实是让人意想不到。
高燃望着方远：“真到了危机爆发的当口，任何巧劲都显得苍白，那时候能救急的，只能是果断出手、大规模托底。这一点，确实是事实。”
他话锋一转：“可我想请方教授想一想，我们今天坐在这里，把这个判断提前讲出来，是为了什么？是为了等火烧起来再救火吗？”
“不是。”
“是为了争取那个还来得及从容布局的时间窗口。”
“窗口期越长，我们的底气就更足。”
“如果窗口期够长。”
“足够我们把就业的底子提前夯实。”
“足够我们把产业调整的步子提前迈出去。”
“足够我们先把该补的短板清单列出来、把该花的钱算清楚。”
“而不是等危机来了，慌慌张张抓一副猛药灌下去，最后灌出个数字好看、隐患深埋的局面。”
“我讲托底但不漫灌，不是反对托底，是反对只会漫灌。”
“真到了必须出手的时候，我比谁都赞成果断出手。”
“可如果我们在还有时间的时候，不做准备，那才是把国家逼到只能漫灌的墙角里去。”
“两手都硬，上有猛药，兜里也要有巧方，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高燃说道：“方教授，以上就是我的回答。”
方运微微色变。
他刚想说话，那个研究国际经济形势的老学者看了他一眼，示意他不要说下去了。
方运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今天宋朝阳是力挺高燃的，没必要撕破脸，点到为止，方为上策。
宋朝阳这个年纪就坐在这个位置，前途一片光明，何必跟人家过不去。
方运当即选择了沉默。
那个研究国际经济形势的老学者又看向高燃，“高燃同志，你说的大方向，我不完全认同，可你有一句话，我是认可的。”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风险不会因为你不看它，就不存在。我们确实应该把风险当回事，未雨绸缪。”
会场内安静下来。
大家似乎都想明白了这场会议的基调是什么，于是都选择了沉默。
宋朝阳看了一眼章凡。
章凡知道时机到了，当即说道：“各位专家，今天这个会，不是要大家当场表态支持谁。”
众人齐刷刷看着章凡。
“我们是想请各位，把金融危机当成一种可能，带回去研究、去推演。”
“哪怕最后证明高燃同志判断错了，我们也不过是白做了一番准备。”
“可如果他判断对了，而我们在座的各位，今天没有一个人当真，那将来是要追悔莫及的。”
“高燃同志有一句话，我深以为然。”
“现在，我们还有时间去布局。”
“迟了，就只能大水漫灌了。”
“各位都是给国家出谋划策的智囊，这笔账肯定比我算的更清。”
章凡看着宋朝阳，“下面，请宋副总总结讲话，大家欢迎。”
气氛烘托到了现在，正主也该说话了。
“刚才章主任说了两个字——算账！”
“我不想说太多的大道理，我就想跟大家算一笔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