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都江边。
防波堤上的烧烤大会还在继续。
火光照亮了半截夜空。孜然味混着肉香，盖过了原本的海腥味。
裴烬吃饱喝足。把手里的铁签子扔进沙袋旁边的铁桶里。
发出“铛”的一声脆响。
他走到栏杆旁。
那根绑着小猪佩奇气球的红塑料绳，死结打得太紧。
他懒得解，直接上牙咬开。
气球里的小彩灯一闪一闪。
裴烬拽着绳子，转身往路边走。
一辆挂着军牌的黑色越野车停在路灯下。
林星挽靠在车门上。手里夹着半根没点燃的烟。
高筒军靴踩着地上的碎玻璃。
“走了？”她问。
裴烬点头：“这边待不下去了。”
他把那件破了个洞的旧卫衣脱下来，卷成一团塞进背包。
那条花裤衩也换了。
套上一件毫无存在感的纯黑卫衣。下身换上黑色运动裤。
再戴上一顶黑色鸭舌帽，把帽檐压低。
最后挂上医用蓝色口罩。
整个人瞬间融入夜色，毫无特点。
“帮我扫尾。”裴烬把气球绳缠在左手腕上，“别让老李他们派人找我。烦。”
“行。”林星挽把烟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车费我替你出了。”
裴烬摆摆手。
逆着狂欢的人群，钻进沿海大道的辅路。
街面上全是弃置的汽车和共享单车。
车喇叭声响成一片。
几万人堵在十字路口，举着自制的横幅喊口号。
裴烬顺着绿化带边缘，避开监控探头和人群。
趁着交通枢纽的安检系统还没恢复，他翻过护栏，溜进了魔都高铁站。
……
东海海域。
水下五百米。洋流冰冷。
深海巨魔被活活切成生鱼片的恐惧，顺着海水蔓延。
加上魔都地底那条龙脉彻底复苏，威压辐射几千海里。
海底乱套了。
一头八阶的嗜血狂鲨刚游到近海边缘，吓得一个急刹车。
庞大的身躯撞碎了一片珊瑚礁。
它扭头就跑。尾鳍拍打出巨大的漩涡。
雷达屏幕上，代表深渊怪物的红色光点正在大面积消失。
它们连夜搬家。
高阶海妖带头，成群结队往太平洋深处游。
速度比来时快了一倍不止。
几条落在后面的低阶海兽，直接被同伴踩死在海床上。
华夏近海，百年来第一次干干净净。
连根带毒的海草都没剩下。
东海舰队的声纳兵摘下耳机。
揉了揉耳朵。
声纳里只有水流的声音。安静得像家里的浴缸。
……
日内瓦。全球联合会议中心。
圆形穹顶下，灯光惨白。
圆桌前坐满了各国的军方最高代表。
会议室大门被推开。
李国栋大步走进来。
右臂还打着那条写着“早日康复”的石膏。左手拿着一份牛皮纸文件。
军靴踩在厚重的羊毛地毯上，步子迈得很稳。
以前开会，华夏代表总是坐在靠边的位置。听别人扯皮。
今天，李国栋直接走到主位。
拉开椅子。
大马金刀坐下。
左边是米国五星上将，右边是樱花国防卫大臣。
两人屁股像长了钉子，往旁边挪了挪位置。
“李将军，”米国上将咳嗽一声，调整了一下麦克风，“关于魔都近海的异常现象……”
“砰！”
李国栋左手拍在桌面上。
牛皮纸文件砸出一声闷响。桌上的玻璃水杯晃了两下，水洒在桌面上。
“不是异常现象。是我国的高级武力展示。”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全场。
“现在，我们谈谈新规矩。”
李国栋左手食指敲击桌面。
“第一，太平洋西海岸到中途岛，划为华夏实弹演习区。闲杂船只禁行。”
米国上将脸涨得通红。双手按住桌沿。
“这不合国际法！那是公海！”
李国栋瞥了他一眼。
“你要讲法，我就让那个穿花裤衩的去你们西海岸走一趟。你们当面跟他普法。”
米国上将闭嘴了。
他想起卫星画面里那根烧红的铁棍。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第二。”李国栋继续敲桌子，“即日起，蓝星海陆空防线，我们说了算。战区划分由华夏军方定。”
樱花国防卫大臣拿出手帕，擦了擦脑门上的汗。
“李将军，这……跨度太大了。”
李国栋盯着他。
“谁有意见，谁派兵去太平洋深处跟海妖讲道理。”
会场里鸦雀无声。
只剩下李国栋手指敲击桌面的“咚咚”声。
大屏幕上，还在循环播放深海巨魔被切片的无声视频。
一百年来，华夏军方第一次在全球会议上掀桌子。
没人敢举手反对。
沿海局势稳定。绝对霸权确立。
……
同一时间。
G104次列车上。
裴烬坐在二等座靠窗的位置。
车窗外，电线杆和农田飞速后退。
他手里捏着一张蓝色的纸质车票。目的地写着“云州”。
黑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眼睛。医用口罩挡住了下半张脸。
他把双手揣在卫衣兜里。尽量缩在座椅角落。
手腕上的小猪佩奇气球被放了气，叠成方块塞在兜里。
车厢里人满为患。全是刚从魔都撤离出来的避难平民。
过道里站满了人。行李箱堆到天花板。
空气里弥漫着红烧牛肉面和廉价茶叶的味道。
一个提着红白编织袋的大妈站在裴烬旁边。
“哎哟，你们看新闻没？”大妈嗓门洪亮，拍着大腿。
“看了看了！”对面座位的秃顶大爷捧着保温杯，口水乱飞，“那巨魔，山一样大！被薪火大人一刀就劈成了两半！”
裴烬眼皮跳了一下。
他那是切，不是劈。劈开肉就碎了，不好烤。
“什么一刀劈！”后排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站起来纠正，手舞足蹈，“我有个亲戚在军区，他说薪火大人当时是徒手！直接把海啸撕开，硬生生扯断了海兽的脖子！”
“对对对！”大妈连连点头，两眼放光，“我还听说，薪火大人身高三米，三头六臂，一顿能吃一头牛！”
裴烬把脸转向车窗。
鸭舌帽往下又拽了两公分。
他身高一米八五。没有三个脑袋。而且他不爱吃牛，他喜欢猪杂面。
“真英雄啊！”秃顶大爷拧开保温杯盖子，喝了口茶，“听说他零魔力，全靠肉身成圣。肯定是哪位隐世修仙的活神仙！”
“我猜他是上面秘密培养的超级战士，骨头里全打满了钛合金。”中年男人推了推眼镜，言之凿凿。
“那多可怜啊。”大妈抹了一把眼角，长叹一口气，“为了保护我们，连个正常人都做不成。估计浑身都是疤，连个媳妇都娶不上。”
裴烬在卫衣兜里的手攥成了拳头。
脚趾在运动鞋里疯狂抓挠鞋垫。
抠出了一座三室一厅。
他没打钛合金。他是个正常人。
他也想娶媳妇。如果不用整天打架的话。
“哎，小伙子。”大妈拿手肘捅了捅裴烬的肩膀。
裴烬浑身一僵。
没回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小伙子，你这位置能往里挤挤不？让我放个袋子。”
裴烬松了一大口气。
赶紧往窗户边靠了靠。让出半个身位。
“谢谢啊。”大妈把编织袋塞在座椅缝里，继续跟大爷热聊。
“听说国家要给薪火大人立雕像呢！就在魔都外滩立个一百米高的！”
“我看行！必须是用纯金打的！不然配不上身份！”
裴烬闭上眼睛。
他觉得这趟高铁开得太慢了。度日如年。
再听下去，他怕自己忍不住跳窗逃生。
立金像？还不如折现打他卡里。那能买多少份猪杂面。
他把口罩往上拉了拉，盖住鼻梁。
装睡。
车厢里的讨论声越来越离谱。
有人说他一拳打穿了地球。有人说他本来就是外星人。
还有一个高中生模样的男生，信誓旦旦地说薪火大人平时靠吃高浓缩铀存活。
裴烬把呼吸放慢，彻底封闭听觉。
……
不知过了多久。
“各位旅客，前方到站，云州站。请要下车的旅客提前拿好行李……”
电子广播女声在车厢顶部的喇叭里响起。
裴烬如蒙大赦。
他猛地站起来。
动作太大，撞到了旁边大妈的胳膊。
“哎呦，赶着投胎啊。”大妈嘟囔了一句。
裴烬连连低头，没出声。
抓起背包，挤进满是人和行李的过道。
列车减速。稳稳停在站台上。
车门滑开。
裴烬第一个冲出车厢。
十月份的云州，空气里带着点桂花香和汽车尾气的味道。
没有海腥味。没有烂泥味。
也没有深海巨魔的血腥气。
裴烬走过出站闸机，站在火车站的露天广场上。
拉下口罩。深吸了一口干爽的空气。
紧绷了几个月的神经，顺着脊椎骨一点点放松下来。
那些沉重的防线、红色的战报、血肉横飞的战场，被挡在了这层桂花香外面。
他现在只是个回老家避风头的普通青年。
他把背包单挎在左肩。
抬起左腕。看了一眼那块表盘磕碎了一角的黑色电子表。
下午三点半。
回家还太早。老房子几个月没住人，肯定落满了灰。得打扫半天。
他摸了摸干瘪的肚子。
虽然在防波堤上吃了那么多巨魔肉，但这会儿消化完了，又有点饿。
他看向广场对面的公交站牌。
“去一中溜达一圈吧。”
云州一中。他的母校。
那边后街有家老陈记猪杂面，汤头熬得很浓，辣椒油也是自己炸的。
不知道这些年关门没。
裴烬重新拉上口罩，压低帽檐。
顺着人流，走向广场对面的站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