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条船比楼船小一圈，船窗上糊着雪白的窗纸，窗棂上还挂着几串晒干的茉莉花，
船尾支着一个小泥炉子，这段时间都熬着药，药味顺着风飘出老远。
这是柳如烟的座船。
后面三条船，一条装着随行的箱笼、干粮、太医的药柜，一条是护卫和婆子丫鬟们住的，
最后一条压后，船上站着几个青衫便服的汉子，眼睛跟鹰似的来回扫着两岸的动静。
轻车简从，悄没声息。
这是老朱自己点的。
用他的话说，老子是回南京看媳妇的，不是去登基的，摆那么大排场干什么？
惊官动府，沿途的官员跪一地，百姓躲一片，烦不烦？
这会儿辰时刚过。
第二条船的船舱里，柳如烟刚醒。
她醒得很轻，没有声张，就那么静静地躺在铺着厚厚软垫的榻上，睁着眼睛，看头顶的船板。
船在水里走，船身随着水波轻轻晃，一下一下跟摇篮一样。
外面传来水声、桨声，还有船工们隔着船打招呼的吆喝声，南腔北调，听不真切，却让人心里头踏实。
她躺了一会儿，喉咙里忽然痒起来。
那股痒意来得又快又凶，她怕惊动了外间的人，赶紧扯过枕边的帕子，
捂住嘴，侧过身，压着嗓子咳。
咳得撕心裂肺。
单薄的身子蜷缩在锦被里，一颤一颤的，鬓边散下来的几缕花白头发随着咳嗽抖动。
她不敢大声咳，把脸整个埋进帕子里，闷着声音，
那一声声咳，像是有人拿一把钝刀子在她胸腔里慢慢地割。
外间的丫鬟翠儿听见动静，赶紧掀帘子进来，手里端着一盏温热的水。
“娘娘，您醒了？怎么又咳上了，可是夜里凉着了？”
翠儿才二十出头，圆脸，手脚麻利，是柳如烟收的小丫鬟，打小在秦王府长大，跟柳如烟情同母女。
她一边说，一边放下水伸手去扶柳如烟，又麻利地给她背后垫了个软枕。
柳如烟咳了好一阵才缓过那口气来。
她摆了摆手，把帕子飞快地、不动声色地攥进了手心里，没让翠儿看见。
“不碍事。”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咳过之后的沙哑，
“夜里倒不冷，船上的被子厚着呢。许是让河上的潮气勾了嗓子。”
“那也得让太医瞧瞧。”
翠儿嘴撅着，一边把水端过来，“昨儿夜里奴婢就听见您咳了两回，您还瞒着奴婢。”
“多大点事，也值得惊动太医。”
柳如烟接过水，小口小口地喝着，温水润过喉咙，那股火辣辣的痒意才压下去几分，
“太医是跟着太上皇的，整日里那么多事，
我这咳嗽两声也去烦人家，传出去人家该说秦王府的人矫情了。”
“您就是这样，净替别人想。”
翠儿替她掖了掖被角，小声嘟囔，“自个儿的身子都成什么样了……”
“死丫头，背后编排起我来了。”
柳如烟抬手，轻轻在她手背上拍了一下，没什么力道，嘴角却弯着，
“我什么样子？我好得很。”
翠儿眼眶一红，没敢接话，低下头去给她摆早饭。
柳如烟把手里的帕子，悄没声息地塞进了袖子里。
帕子的一角，那一撮暗红的血渍让她飞快地、严严实实地捂在了最里头。
她知道自己的身子。
她柳如烟不是寻常的闺阁女子。
她是白莲教圣女，后来嫁给朱瑞璋，进了秦王府，王府里的人只当她是个温柔和顺的侧妃，
没人知道这位平日里细声细气的侧妃娘娘年轻时也是个狠角色。
她本不是个短命的。
太医院的院判私底下跟朱瑞璋说过，侧妃娘娘这身子骨，底子是极好的，寻常人比不了。
可她没那个命。
坏就坏在多年前那件事上。
那一年，正妃兰宁儿遇刺。
消息传回来的时候，她正怀着身孕，七八个月了，肚子沉得像揣了个瓜。
按理说，那个月份的妇人就该在屋里头养着，连门都少出。
可她是秦王府的侧妃，兰宁儿不在了，王爷又不在府里，
那一大家子的天塌了一半，她不顶上去谁顶？
她咬着牙，挺着大肚子从天黑忙到天亮。
要稳住府里的人心，要安置兰宁儿的后事，要应付川流不息的、来探听消息的官员内眷，
要防着还有第二拨刺客，要盯着孩子们的安危，
还要在深夜里一个人捂着肚子，忍着一阵一阵的胎动，不敢叫出声，怕吓着别人。
她那时候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倒。
王爷在外头拼命，她不能让王爷回来连个家都没有了。
就那么连着熬了大半个月，吃不下，睡不踏实，夜里头一闭眼就是兰宁儿倒在血泊里的样子。
有一天夜里，她见红了。
孩子算是早产的，生下来的时候，她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孩子保住了，可她这身子，从那天起就垮了。
病根是落下了。
生孩子伤了气血，没坐好月子，又赶上那一场天大的操劳，
她这副本该比寻常妇人都结实的身子，就像一匹被人狠狠割过一刀的锦缎，
表面上还撑着，内里的经纬早就断了。
年轻的时候不觉得，凭着底子好，一天一天地扛着。
可一过了四十五，那衰败的势头就跟决了堤的水似的，拦都拦不住了。
这两年更是一日不如一日。
她比谁都清楚，自己这盏灯里的油快熬干了。
就像……就像她偶尔进宫请安时，远远瞧见太上皇一样。
都是油尽灯枯的人了。
只不过太上皇是七十岁的人了，活成那样，是喜丧；而她，才五十岁。
柳如烟慢慢喝着水，眼睛望着船舱那扇小小的窗。
窗外是运河，是往后退去的、金黄的岸。
她忽然想起昨夜，船队泊在一个小码头，她半夜没睡着，听见楼船那边隐隐传来的说话声。
是太上皇。
她离得远，听不真切，只断断续续听见几个字。
“回南京……”
“你嫂子……”
“她胆子小，怕黑……”
柳如烟当时躺在黑暗里，听着，眼泪无声地淌进了鬓角。
她忽然就明白了自己这一趟为什么非要跟着来。
她是去南京看兰宁儿最后一眼，兰宁儿当年就葬在南京城外的岩山。
她也是去南京给自己找个地方的。
她这一辈子，生在富贵人家，长在白莲教，嫁在秦王府，颠沛流离，跟着王爷走遍了大半个天下。
临了临了，她哪儿也不想去，就想在那座有山有水、有人陪着的城安安静静地躺下。
她甚至已经想好了，到时候，就葬在兰宁儿的旁边往下一点的地方。
她给兰宁儿作伴。
也替将来那个注定要漂泊一辈子的男人，守着江南这一片他亲手打下来的、他最喜欢的青山绿水。
“娘娘，”
翠儿把早饭摆好了，一小盏熬得糯糯的山药粥，两碟清淡的小菜，还有一碟蒸得软软的枣泥糕，
“您好歹吃一口。今儿这粥是奴婢守着灶，熬了一个多时辰的，您尝尝？”
柳如烟收回目光，看着那盏粥，笑了笑。
“好。”
她端起粥，小口小口地喝。
粥是好粥，可她没什么胃口，喝了小半碗就有点犯恶心，强压着才没吐出来。她不想让翠儿担心，硬着头皮又吃了半块枣泥糕便搁下了。
“吃不下了。”
“怎么就吃这么点……”翠儿急了。
“留着晌午再吃。”
柳如烟拍了拍她的手，“许是船晃得慌，我歇会儿就好。
你去把我那件石青色的褙子找出来，等会儿王爷过来，我总不能穿着寝衣见他。”
“您都这样了，还挑什么衣裳。”
翠儿嘴上抱怨，还是乖乖去翻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