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瑞璋又说新学，说土豆玉米。
嫂子，我哥当年还不信，说我从大洋那头弄回来的那些庄稼真能活人？
他笑了笑，如今再看看，大江南北都种上了，
老百姓再也没饿过肚子，没闹过那种易子而食的饥荒。
我算过，这两样东西救的人成千上万。
新学也办成了，几十万上百万孩子学算术、学格物、学医、学经世致用的本事。
前些年盘点，光算术科毕业的一年就三万多人，分到各地衙门去做事。
这些事，当年你都支持我。
他抬头看着天，天蓝得很深，有几只鸟从松柏上头飞过去，扑棱着翅膀。
嫂子，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这话我没跟任何人说过，连我哥都没说全。
我这辈子，活得长。
他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年轻，有力，没有一丝衰老的痕迹。
我不会老，也不会死。
别人都有个寿数，就我没有。
当年张三丰跟我说，我是从天外头来的，不在三界内，不在五行中，生死簿上没我这一号。
我以前不懂事，还觉得这是好事。
他苦笑了一下，古往今来，多少皇帝求长生，炼丹求仙，什么荒唐事都干了。
我呢？我什么都没求，它自己就来了。
可嫂子，我觉得这长生是天底下最毒的东西。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它不杀你，它让你活着，眼睁睁看着你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变老，一个一个走。我这些年送走了多少老兄弟？有的老死，有的病死。每回我扶着棺材看着里头那些老脸，我就想什么时候是个头。
如今轮到你了。
朱瑞璋的眼眶红了。
嫂子，你走了。再过些日子，可能就轮到哥了。
我拦不住。
他摇着头，声音里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我什么都能改，就是改不了这个。
我能改天下，改朝局，改千千万万人的命，可我改不了生老病死，改不了天道。
我只能眼睁睁看着。
他坐在那儿，沉默了很久很久。
松柏的影子在地上纹丝不动，山风也停了，仿佛这整个孝陵，都在陪着他。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又笑了，自己抹了一把脸。
你看我，
他说，大过年的跟你说这些丧气话。你那么乐观的人，听了准得骂我没出息。
我不说这些了。
他重新打起精神，看着宝城。
嫂子，我跟你保证，
他认真地说，哥最后的日子，我陪着。
我不能让他受一点委屈，不能让他孤单。
他想下棋，我陪他下；他想钓鱼，我陪他钓；他想你了，我就带他来看你。
他要是走了，我送他来你这儿，让你们老两口团团圆圆的。
他嘴硬，一辈子没跟你说过几句软话，可他心里头全是你。
朱瑞璋站起身，走到石案前头，把那几样祭品又仔细地摆了摆。
这些东西你慢慢吃。
他说，吃完了，下回我再给你带。
韭菜割了还长，荠菜年年都有。你放心，饿不着你。
他又看了一眼宝城，退后两步，规规矩矩地弯腰行了一个大礼。
嫂子，我走了，你在那边好好的，别惦记我们。
哥有我，孩子们都好。
你要是……
他顿了顿，你要是看见他们了也别伤心。
人总有那么一天，早晚的事，你先去，把日子过起来，他们时候到了就来。
到时候一家人还在一块儿。
行完礼，朱瑞璋直起身转身往明楼外头走。
他没有再回头。
随从默默地挑起空担子跟在后头。
走出明楼门洞的时候，朱瑞璋的脚步顿了一下。
日头已经偏西了，斜斜地照在神道上，那些石兽石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松柏苍翠，黄瓦红墙，一切都安安静静的，像是睡着了。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轻声说了一句：嫂子，我还会再来的。
说完他大步走下了台阶。
回去的路上，他走得不快，背着手，一步一步，看着路边的田野和远处的村子。
日头暖暖的，风里有股子炊烟的味道。
他心里头那点堵了很久的东西松了一些，虽然没全散，可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不少。
有些话说出来就好受了。
哪怕听的人已经躺在了山里。
从孝陵回来，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
朱瑞璋还是两头跑，白天陪老朱，晚上陪柳如烟。
老朱的身子，好一阵坏一阵，可总归还撑得住。
柳如烟的病，倒是一天比一天见好，过了年已经能在院子里走一走，晒晒太阳，脸上有了血色，也有了笑模样。
年节里头，府里热热闹闹地过了个年。
朱瑞璋让人贴了春联，挂了灯笼，给下人放了假，赏了东西。
柳如烟还强撑着跟他一块儿守了岁，虽然没熬到太晚，可那是她这几年里头一回正经过年。
大年初一，朱瑞璋在乾清宫陪老朱吃的饺子。
老朱吃了七八个，胃口不错，还喝了一小杯酒，脸上红扑扑的跟他聊了大半宿当年过年的事。
过了正月，天就一点点暖了。
二月里，河上的冰化了，柳条发了芽，远远看去，一片鹅黄嫩绿。
三月里，迎春开了，桃花开了，秦淮河两岸，红一片白一片，水边的姑娘们换上了春装，叽叽喳喳的。
洪熙十年，就这么过去了。
冬去春来，转眼就是洪熙十一年。
春天是好，可朱瑞璋的心却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因为他知道，老朱的身子是真的越来越不行了。
一开春老朱就瘦了一圈，咳嗽得厉害，常常喘不上气，
夜里睡不踏实，白天也没什么精神，坐一会儿就犯困。
钓鱼的工夫，他坐不住了；下棋，下不了两盘就累了；
宫里头他更是走不动了，大多时候就躺在乾清宫的榻上晒着太阳，眯着眼。
太医来诊脉，出来的时候脸色都不好看，跟朱瑞璋说话支支吾吾，
只说太上皇是岁数到了，元气不足，他们尽力。
朱瑞璋心里清楚，他不用太医说也知道。
历史上，老朱就是今年走的。闰五月。
他掰着手指头算过，从眼下到闰五月，满打满算也就三个多月了。
三个多月，就剩三个多月了。
朱瑞璋站在乾清宫的院子里，看着老树发出来的新芽，
心里头那点本以为已经磨平了的酸楚又一股一股地涌上来，堵得他喉咙发紧。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它压下去。
他知道自己不能慌，也不能垮。
老朱最后的日子，他得撑着，他得让他哥走得舒坦，走得安心。
还有一件事得赶紧办。
他得让朱标来。
当天，朱瑞璋就去了锦衣卫在南京的衙门，让锦衣卫立刻用飞鸽传书往北京送信，送给当今天子朱标。
信是他亲笔写的。
信上没有说别的，只说：太上皇龙体违和，事态紧急，着即南下，不得耽误。
一应事宜，到了南京便知。
他没有写得太明。
他不能写得太明。
可他知道朱标是个聪明人，看了这封信，再想想他这个王叔的为人，
想想他对他爹身子骨的那份上心，他就会懂。
他一定会懂的。
信发出去之后，朱瑞璋回到乾清宫，脸上依旧是那副笑模样，像是什么都没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