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静默中流淌。
窗外的天光由暗转明，又从明亮变得昏黄。
崔清晏就这么坐着，一动不动，仿佛要与身下的椅子融为一体。
他的手，始终紧紧握着谢知意的手。
那只手冰凉，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
可他能感觉到，从自己胸口传来的，属于她的微弱心跳。
一下，两下。
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他荒芜的心田上，踩下一个小小的脚印。
他低头，视线描摹着她苍白的脸。
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青色的阴影，嘴唇干裂，毫无血色。
她似乎睡得很不安稳，眉头始终紧紧蹙着。
胸口那处属于她的伤，也跟着一阵阵地传来闷痛。
他知道，她在痛。
这种认知，比毒发时的烈火焚身，更让他煎熬。
“吱呀——”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陆子谦端着一碗黑漆漆的汤药，探头探脑地向里望。
“大人……”
“放下。”
崔清晏的声音嘶哑，视线没有离开过谢知意半分。
“可是，这药得趁热喝，谢姑娘她……”
“本官说，放下。”崔清晏终于抬眼，那一眼，冰冷刺骨，带着浓重的血腥气。
陆子谦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碗差点脱手。
他不敢再多言，连忙将药碗放在门口的矮几上，逃也似的退了出去。
“大人，药凉了就没效了！您……您好歹想想法子啊！”
门外传来他焦急的叮嘱，随即是远去的脚步声。
房间再次恢复死寂。
崔清晏的目光，落在那碗冒着热气的汤药上。
喂药？
他活了二十多年，权倾朝野，生杀予夺，何曾做过伺候人的事。
他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松开了谢知意的手，起身端起药碗。
药很烫，碗沿灼得他指尖发疼。
他走到床边，俯视着昏迷的她，第一次感到了束手无策。
他试着将她扶起来一些。
可她浑身绵软，没有半点力气，身体一动，眉头就蹙得更紧。
崔清晏立刻感觉到胸口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僵住了，不敢再动。
他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平，动作笨拙得像个孩子。
怎么办？
他用勺子舀起一勺药，凑到她唇边。
她双唇紧闭，药汁顺着她的嘴角，蜿蜒流下，弄湿了她的衣襟和枕头。
一滴也没喝进去。
崔清晏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堂堂内阁首辅，执掌天下文官，批阅的奏折能堆成山，却喂不进一勺药。
一股无名火从心底窜起，混杂着更深的无力感。
他看着她被药汁弄脏的脸颊，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想要为她擦拭。
指尖触到她冰凉的皮肤，他浑身一震。
他收回手，用自己干净的衣袖，一点点将她嘴角的药渍擦干。
锦缎的官服，就这么染上了黑褐色的污迹。
他却毫不在意。
药，还是得喂。
他再次尝试，这次更加小心。
他用勺柄，轻轻撬开她的牙关。
药汁总算送了进去。
可她喉间发出一声模糊的呛咳，随即，崔清晏自己的喉咙也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窒息感。
是同心蛊。
她呛到了，他也感同身受。
“该死！”
他低咒一声，猛地将药碗和勺子砸在地上。
“哐当！”
瓷器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他胸膛剧烈起伏，看着满地狼藉，眼中满是暴躁和挫败。
他能号令千万人，却救不了一个她。
他能颠覆朝堂，却喂不进一碗药。
他颓然地坐在床沿，看着她因呛咳而微微泛红的脸，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痛得他喘不过气。
不能再拖了。
陆子谦说过，药凉了就没用了。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起身，走到门口，对守在门外的侍卫冷声命令。
“再去煎一碗药来，一模一样的。”
“是，大人。”
很快，新的一碗药被送了过来。
侍卫只敢将药碗放在门口，不敢越雷池一步。
崔清晏端起药碗，这次，他没有再用勺子。
他坐在床边，将她柔软的身体半抱入怀中，让她靠在自己胸前。
这个姿势，让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胸口的伤痛。
他动作一滞，随即更加轻柔。
他端起碗，自己喝了一大口。
苦涩辛辣的药汁瞬间在口腔中炸开，那味道，让他这种从不畏苦的人都皱紧了眉头。
他没有犹豫。
他低下头，精准地覆上她冰冷干裂的唇。
撬开她的齿关，将口中的药，一点一点地渡了过去。
他的唇，碰到了她的唇。
冰凉，柔软，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她的气息。
崔清晏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能感觉到药汁顺着她的喉咙滑下，这一次，没有呛咳。
他自己的喉咙里，也传来一阵温热的暖意。
有效。
他抬起头，又喝了一口，再次俯身。
一次，又一次。
他不知疲倦，不知羞耻，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让她活下去。
一碗药见底，他终于停了下来。
他的唇上，还残留着药的苦涩和她的冰凉。
他看着怀里的人，她的脸色似乎恢复了一丝微弱的红润，紧蹙的眉头也舒展开来。
胸口的闷痛，也随之减轻了许多。
崔清晏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
他将她小心翼翼地放回床上，为她掖好被角。
他刚想坐下，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大人！”是他的心腹侍卫长，林风的声音，“宫里来人了，陛下急召您入宫议事！”
崔清晏的动作僵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床上安睡的谢知意，又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
他的世界，仿佛被这扇门分成了两半。
一半是朝堂诡谲，君王催逼。
一半是药香满室，和一个与他性命相连的，沉睡的姑娘。
“大人？”林风的声音带着一丝焦急。
崔清晏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所有的情绪都已褪去，只剩下往日的冰冷和威严。
“知道了。”
他最后看了谢知意一眼，转身，大步向门口走去。
“传令下去，任何人，不得踏入此房半步。”
“违令者，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