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清晏推门而出。
冷风裹挟着血腥气扑面而来,他身上的锦袍还残留着药汁的苦涩与她唇瓣的冰凉。
林风早已备好马车,见他出来,脸上满是忧色。
“大人,您的身体……”
“无妨。”崔清晏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他踏上马车,身形没有一丝踉跄,脊背挺得笔直,仿佛刚才那个在床边颓然无力的男人只是幻觉。
只有他自己知道,胸口那处,正随着车轮的每一次颠簸,传来一阵细密的、属于另一个人的钝痛。
那痛楚像一根线,牢牢牵着他的神魂,让他无比清醒。
也让他,无比愤怒。
皇宫,御书房。
烛火通明,空气凝重得仿佛要滴出水来。
景明帝坐在龙椅上,脸色阴沉,看着下方跪着的户部尚书张承安和三皇子。
“父皇,儿臣冤枉!儿臣只是恰好路过,绝无构陷首辅之心!”三皇子声泪俱下。
张承安更是磕头如捣蒜:“陛下明鉴!老臣对朝廷忠心耿耿,怎会行刺杀之事!定是有人栽赃陷害!”
景明帝揉着眉心,一个是他倚重的臣子,一个是他偏爱的儿子,他谁也不想动。
就在这时,太监尖细的嗓音响起。
“首辅大人到——”
崔清晏一身玄色官袍,缓步踏入。
他脸色苍白,唇无血色,可那双眼眸却黑得吓人,像淬了冰的深渊。
“臣,崔清晏,参见陛下。”
他只是微微躬身,并未下跪。
景明帝看到他这副模样,心中一紧,语气放缓了些。
“爱卿身上有伤,不必多礼。朕已经听说了,刺客猖獗,竟敢在天子脚下行凶,朕定会为你做主。”
“做主?”
崔清晏重复着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他的目光,越过龙椅,直直落在三皇子和张承安身上。
“陛下打算如何为臣做主?是把刺客,和刺客背后的人,一同交给臣处置吗?”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御书房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三皇子身体一颤,不敢与他对视。
景明帝面露难色:“爱卿,此事尚无定论,张尚书乃朝廷重臣,三皇子更是皇子,不可妄下定论。”
“妄下定论?”
崔清晏笑了。
“臣在尚书府门前遇刺,禁军统领是三皇子的人,张尚书府上的家丁与刺客里应外合。”
他一步步向前,逼近龙椅。
“陛下,您还要什么定论?”
“放肆!”景明帝被他逼视的目光激怒,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崔清晏!你是在质问朕吗?”
“臣不敢。”
崔清晏垂下眼帘,语气却无半点退让。
“臣只是想提醒陛下,今日他们敢杀臣,明日,就敢动摇国本。”
就在这时,崔清晏的脸色猛地一白。
一股尖锐的,仿佛要将心脏撕裂的剧痛,毫无征兆地从胸口炸开!
“唔!”
他闷哼一声,身体控制不住地晃了一下,手下意识地按住了胸口。
是她!
是谢知意!
她出事了!
这股痛楚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带着一种绝望的惊惧。
是梦魇,还是……有人闯进去了!
“爱卿?”景明帝见他神色大变,惊疑不定地站了起来,“你怎么了?传御医!”
崔清晏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那双本就猩红的眼,瞬间被疯狂的杀意彻底吞噬。
他猛地抬头,那眼神,不再是臣子看君王,而是野兽在盯着自己的猎物。
“陛下。”
他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嘶哑,而又残忍。
“臣,没有时间陪你们玩君臣相宜的把戏了。”
他一把扯下腰间的首辅大印,重重砸在金砖地上。
“哐当!”
清脆的声响,震得所有人心里一哆嗦。
“今日,这两个人,臣必须带走。”
“若陛下不允……”
他顿了顿,抬起眼,一字一顿。
“臣不介意,让整个京城的官,都换上一遍。”
“你!”景明帝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说不出话来。
这是威胁!
这是赤裸裸的谋逆!
可他看着崔清晏那双不似活人的眼睛,竟感到了一丝恐惧。
他知道,崔清晏说得出,就做得到。
“崔清晏,你疯了!”三皇子尖叫起来。
崔清晏根本没看他,只是死死盯着景明帝。
胸口的剧痛还在持续,像一只手,在反复撕扯他的心脏。
他等不了了。
他必须回去!
“来人。”崔清晏的声音冷得掉渣。
殿外的林风立刻带人冲了进来。
“将户部尚书张承安,三皇子,拿下!押入刑部天牢!”
“谁敢!”景明帝怒吼。
林风等人动作一滞,看向崔清晏。
崔清晏的目光扫过他们,没有温度。
“本官的话,听不懂?”
林风心一横,挥手道:“拿下!”
侍卫们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
“父皇救我!父皇!”
“陛下!老臣冤枉啊!”
哭喊声和求饶声响彻御书房。
景明帝瘫坐在龙椅上,看着自己的儿子和臣子被拖走,看着崔清晏那张冷酷到极点的脸,第一次感觉,这天下,似乎不姓景了。
崔清晏没有再多看一眼,转身就走。
“崔清晏!”景明帝在他身后嘶吼,“你就不怕,朕诛你九族吗!”
崔清晏的脚步顿住。
他没有回头。
“陛下大可以试试。”
“看看是陛下的刀快,还是臣的笔,更快。”
话音落下,他大步流星地消失在殿门外,只留给景明帝一个决绝的背影,和满室的死寂。
马车在黑夜中疾驰,几乎要飞起来。
崔清晏坐在车厢里,胸口的痛楚已经变成了绵长的绞痛,让他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快一点。
再快一点!
他从未如此痛恨路途的遥远。
终于,马车在首辅府门前一个急刹停下。
崔清晏不等车停稳,直接从车上跃下,发疯似的冲向后院。
他一脚踹开房门。
“砰!”
房间里,一片静谧。
床上的人儿依旧安睡着,似乎并未动过。
他冲到床边,看到她紧蹙的眉头和额上细密的冷汗,心脏猛地一抽。
他伸出手,颤抖着握住她的手。
冰凉。
他将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俯下身,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一遍遍地呢喃。
“别怕,我回来了。”
“别怕……”
神奇的是,随着他的安抚,胸口那股撕心裂肺的绞痛,竟然真的缓缓平息了下去,只剩下一点余痛。
而床上,谢知意紧蹙的眉头,也渐渐舒展开来。
崔清晏就这么跪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一动不动。
他以为,将她的命绑在自己身上,是一种掌控。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这根本不是掌控。
这是枷锁。
是软肋。
是她稍有不适,他便会万劫不复的死穴。
他抬起头,看着她安睡的容颜,眼中翻涌着滔天的占有欲和后怕。
他凑近她的耳边,声音喑哑。
“谢知意,你听着。”
“从今往后,没有我的允许,你连做噩梦,都不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