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
崔清晏跪在床边,一动不动,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玉雕。
外界的滔天巨浪,似乎都隔绝在这方寸之地外。
他握着谢知意的手,那冰凉的触感,顺着他的指尖,一路冻进他的心脏。
胸口那处属于她的疼痛已经平息,只剩下一点微弱的余烬,却像烙铁一样,时时刻刻提醒着他。
提醒他,方才在御书房,他有多失控。
提醒他,这个女人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都牵动着他的生死。
他不是掌控了她。
是他被她套上了枷锁。
一道无形,却挣脱不开的枷锁。
“大人。”
林风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带着压抑的急切。
崔清晏没有回头,目光依旧焦着在谢知意苍白的脸上。
“说。”
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
“宫里传出消息,陛下震怒,砸了御书房。”
“三皇子与张尚书的党羽在宫门外集结,声称要为他们鸣冤。”
“整个京城的官员都人心惶惶,都在观望。”
林风的每一句话,都像一块石头,砸进死寂的湖面。
崔清晏缓缓松开谢知意的手,将她的手放回被子里,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他站起身,骨节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当他转过身时,脸上所有的情绪都已褪去,只剩下冰封千里的冷酷。
“传我命令。”
林风精神一振,躬身听令。
“刑部天牢,加派三倍人手。”
“有敢靠近者,先斩后奏。”
“京城九门即刻落锁,宵禁提前。有敢夜行者,格杀勿论。”
林风的心猛地一跳。
这是要将整个京城,变成一座铁桶。
“是!”
“再传吏部、兵部、户部三位侍郎,立刻到我府上议事。”
“是!”
林风领命正要退下,一名家仆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大人,宫里……宫里来人了!”
崔清晏的眉峰微不可察地一动。
“是陛下身边的李公公,已经到前厅了。”
李德全。
景明帝身边最得宠,也最会揣摩上意的一条狗。
他来做什么?
崔清晏的眼中闪过一丝戾气。
“让他过来。”
片刻之后,李德全满脸堆笑地走了进来,手上捧着一个巨大的紫檀木盒。
他一进门,就对着崔清晏行了个大礼。
“首辅大人安好,咱家给您请安了。”
崔清晏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不发一言。
李德全也不尴尬,自顾自地笑着,打开了木盒。
“陛下听闻大人受了惊,忧心忡忡,寝食难安。”
“这不,特命咱家给您送些上好的补品来,给大人压压惊。”
盒子里,千年的人参,雪山的灵芝,东海的明珠,无一不是稀世珍品。
崔清晏的目光,却比这些珍宝还要冷。
李德全合上盖子,往前凑了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像蛇信子一样,又黏又凉。
“陛下还说了。”
“大人是国之栋梁,万万不能有事。”
“若是有什么疑难杂症,宫里的御医治不好,不妨昭告天下,寻访名医。”
他的脸上带着笑,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
“尤其是……那种能让人起死回生的神医,更要请来,为大人好好瞧瞧。”
“起死回生”四个字,他咬得极重。
一瞬间,崔清晏周身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景明帝!
他没有选择直接用权力来压制他,没有调动禁军,没有下达废黜的旨意。
他选择了最阴毒,也最直接的一招。
他在查他。
他在查他为何会性情大变,为何会突然发疯。
他在查他身上最大的秘密。
他在查谢知意!
崔清晏的拳头在袖中死死攥紧,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他以为自己布下天罗地网,封锁了整个京城,就能高枕无忧。
可他忘了,最致命的敌人,往往会用最温和的方式,递上最锋利的刀。
龙椅上的那位,比他想象的,要聪明得多。
也狠得多。
他抬起眼,看着李德全那张笑得像菊花一样的脸。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替我,谢过陛下。”
他伸出手,亲自将那个沉重的紫檀木盒接了过来。
“陛下的这份关心,臣……”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收下了。”
李德全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他弯下腰,姿态谦卑到了极点。
“大人喜欢就好,那咱家就先回去复命了。”
他倒退着走出房间,自始至终,没有敢再多看一眼。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崔清晏捧着那个盒子,像捧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他缓缓转身,望向内室的方向。
那里,躺着他最大的秘密,也是他最致命的软肋。
而现在,这根软肋,已经被天下最强大的那个人,盯上了。